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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正式开始。却没有人先动筷子。崇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他抬眼看了看众人。“怎么都不吃？”众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殿内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和崇祯偶尔说一两句话的声音。
曹变蛟实在是饿了。他看见面前摆着一盘红烧肉，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献忠。张献忠正在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夹一片青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扫着殿内的每一个人看一遍，低头吃一口菜，再看一遍。曹变蛟心想，这老兄吊着一条胳膊还这么稳当，自己不能丢人。他深吸一口气，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不敢嚼出声。他看向对面，正好对上曹文诏的目光。叔侄二人隔着一整个殿对视了一瞬。曹文诏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那个表情曹变蛟认得，从小到大挨了无数次揍之前，他叔都是这个表情。他赶紧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肉。
崇祯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曹文诏。“曹帅，你在延绥带了多少年兵了。”
曹文诏起身回话，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在延绥带兵十二年了。”
“十二年。”崇祯微微点头，“十二年，从一个把总做到总兵。朕看过你的履历，你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打上来的。全凭军功。”他顿了顿，目光停在曹文诏脸上，“这很难。”
曹文诏沉默了一瞬，然后躬身答道：“臣只是运气好，遇到了肯用臣的主帅，遇到了信臣的陛下。”
“运气好。”崇祯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笑意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运气好的人，往往都是有本事的人。没有本事的人，连运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端起酒杯，对曹文诏遥遥一举。曹文诏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崇祯只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目光从曹文诏身上移开，扫过众人。
曹变蛟后脑勺出了汗心想：皇上啊皇上，您可千万别点我名字啊。而皇上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张献忠身上，许久。曹变蛟心想：兄弟自求多福吧。
宴席继续。没有人再敢多说话。曹变蛟又吃了一块肉，这回嚼得比刚才更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在平台殿的檐下依次点亮，灯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殿内的青砖上，斑驳如碎金。
六个人鱼贯退出殿外，走出平台，过了金水桥，一直到午门外，才有人开口。
曹变蛟是第一个憋不住的。“叔——”他凑到曹文诏身边，压低嗓子，“皇上说‘饭还是要分锅吃的’，到底啥意思？是嫌咱们吃得多了还是咋的？”
曹文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隐忍。“意思就是——各人管好各人的事，不要把手伸到别人的锅里。”
曹变蛟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又压低声音问：“那谁的锅我不能碰啊？”
满桂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谁的锅你都不能碰。”说完便大步往前走，盔甲上的铁片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渐渐远了。
曹变蛟看着满桂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曹文诏。曹文诏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迈步往会同馆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拖得很长，脊背依旧挺直，只是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