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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依例在丹陛之下赐正旦宴。
朱红漆案一字排开，冷盘热馔层层叠叠，比起元年的清简、二年的适中，今年的宴席明显丰实了不少。百官按品级落座，席间杯盏往来，谈论最多的便是加俸两成的旨意。
“两成啊！这下家里那点开销，总算能松快些了。”
“可不是嘛，从前单靠俸禄，连个幕僚都请不起，只能自己熬夜办差。陛下这是真体恤咱们。”
“也别高兴太早，没听陛下说吗，考成更严了。往后差事办不好，只怕这加的俸，还不够罚的。”
议论声里，有欣喜，有掂量，却没人不感念这份皇恩。
内阁一席，孙承宗坐了主位，温体仁、王永光左右相陪。
王永光端着酒杯，对着孙承宗笑道：“阁老，陛下这一步走得高明。从前官员俸禄薄，总有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如今俸禄加了，再贪墨，就更说不过去了。往后吏治整顿，也好办得多。”
“是这个道理。”孙承宗抿了口酒，缓缓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加薪是扬汤止沸，制度才是釜底抽薪。清丈田亩、整顿胥吏、理顺税赋，这些硬骨头，今年还得接着啃。”
温体仁在旁接话，语气平和：“阁老说得是。臣以为，山东之事刚了，正好借着孔府的余威，从山东开始清丈试点。许鼎臣刚办完生员案，对山东情形熟，让他牵头去办，再合适不过。”
王永光哪里听不出来，淡淡一笑：“温阁老虑事周全。只是鼎臣还管着国子监，詹事府也有差事，怕是分身乏术。臣倒觉得，从刑部、户部选员去办更妥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一团和气，话里却句句交锋。孙承宗坐在上首，端杯闭目养神，半句不插话这种朝堂制衡，他早已见惯，只要不耽误正事，便由着他们彼此牵制。席角的许鼎臣垂眸饮酒，安静听着。
宴至半酣，崇祯提前离席，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周皇后正陪着皇长子朱慈烺玩耍，小家伙穿着红底绣虎的小棉袄，扶着围栏摇摇晃晃地学步，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见皇帝进来，周皇后连忙起身：“陛下怎么回来了？宴席散了？”
“大臣们自己喝得热闹，朕在那儿反倒拘束。”崇祯笑着走过去，伸手扶住晃悠的儿子，小家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周皇后递过一杯热茶：“陛下今日真的给官员加俸禄了？”
“嗯。”崇祯点头，指尖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脸，“俸禄太薄，官员们手头紧，就容易动歪心思。加两成，换他们安心办差。”
周皇后温柔一笑：“陛下处处想着江山百姓，是大明之福。”
崇祯握着她的手，望向窗外的雪景。登基三载，风雨波折走过不少，内忧外患也平息了几分，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端。清丈田亩、改革赋役、扩建水师、平定辽东，还有无数硬骨头在前面等着。
“今年会更难。”他轻声道，“但走得稳，就不怕路远。”
暖阁里炉火噼啪，孩童的笑声清脆，窗外雪光映着宫墙，一片安宁。而新一年的朝局，已在这正旦的瑞雪与恩旨之中，缓缓铺开了新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