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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全亮之后，路反而隐去了。
不是消失。是那层灰金色的地气被日光一照，便往土里沉。沉得极快。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倏忽缩回洞中。只留下一层极薄极浅的金痕，若有若无地浮在草皮上。若眯起眼看，还能辨出那痕的走势——从老槐脚下一路向北，直直穿过半人高的荒草，通到一里外那截断墙根下。
念走在最前。他手心的灯柱纹已经暗了。不是熄灭。是收敛。光从管中退回骨里，像人把舌头缩回口中。可那热度还在。尤其当他脚尖朝北时，掌心便一抽一抽地跳。像有一条极细的丝从断墙根处伸出来，勾着他的命门，不紧不松，只是牵着。他走一步，那丝便短一寸。走到半里时，他忽然停住。身后的人也都跟着停下。
“怎么了？”寻竹从后头探出脑袋。他怀里那只碗已经稳了，只是碗底时不时轻轻一振。振得不密。像人偶尔眨一下眼。每振一下，碗沿上那圈灰金光边便极轻地呼吸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脚底板已经和碗连成一片了。碗动，脚就麻。脚麻，碗就热。分不清谁先谁后。
念不答。只低头看地。脚下的草极密，草叶上没有露了。日出后露全被蒸成了极细的白气。气贴着地皮游动，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旧魂。可草根处有东西。念蹲下去，拨开一撮草茎。泥地半干，裂着细细的纹。纹里嵌着一颗极小的石子。那石子不圆，有棱。灰白色。像从某块老砖上崩下来的渣。念用两指去捏。指尖刚触到石面，那石子忽然往下一缩。不是滚。是缩。像一只极小的虫，被惊着了，把自己埋回土里。缩进去之后，地面上连个凹坑都没留。
“地吞了。”巨竹在念身后开口。他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沉的确认。他说：“北地的土认得旧物。砖渣、瓦片、瓷碎，只要是从前给人烧过的、抹过的、踩过的，一沾着南塘地气，就往地里钻。不丢。是收。收进地脉，慢慢把旧气还给人。我们脚底的热一近，它们就醒。醒了就往土里藏。藏好了，那墙基才认你。这是头一道。过了这道，才见真墙。”
念站起身。他没有再走直路。他朝左横跨了一步。落步时，草里极轻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像有人在地底极短促地“啧”了一下。似在应允。似在指路。念再跨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草根最密处。荆束在后面看。她看见念的脚尖不是自己在选路。是路在选他的脚。那些灰金草一根根从土里挺起来，草尖微微偏转，像一群极细的小手指，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倒。念就顺着那方向走。走出来的不是直线，而是一道极缓的弧。弧过之处，草叶变软。软了的草不再扎脚。反而像旧棉垫子一般，把人的脚心轻轻包住。走起来没有一点声响。众人跟在念身后，都不说话。只有寻竹怀里的碗忽然嗡了一声。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那声音像在说：到了。
他们走到了断墙跟前。
墙不高。只剩半截。约莫齐胸。青砖风蚀得厉害，砖面起酥，一层一层往下掉灰。可那灰不是灰白色。是灰金色。轻轻一捻，像金粉混着旧尘，细腻得惊人。墙头长满灰金草。草根从砖缝里钻进去，从墙另一面又钻出来。像把整段墙松松地捆了几十道。墙基下有一圈被土埋住的条石。条石半露，石面磨得发亮。那亮不是光。是温。像被无数代人的脚掌和膝盖磨出的润气。石头看上去不硬。倒像被地气浸了千年的旧骨，滑而韧。人站到跟前，膝盖会不自觉地软。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从墙基里伸出来，轻轻按着你的腿，要你跪一跪。不是逼。是请。那请极旧极旧。旧得人跪下去时，不觉得屈。只觉得终于被认了。
念没有跪。他走到墙根，把左手掌心极轻极轻地按在墙砖上。砖面粗得硌手。可掌心一贴上去，砖里的灰金气便像被唤醒的活物，从四面八方朝他掌心涌。不冲。是渗。渗得极慢。像有许多细小的舌头在舔他掌纹。他掌心的灯柱纹又亮了。这次不是灰金。是白金色。光从管中溢出，沿着砖缝往上爬。爬得很慢。像一条极细的蔓藤，在给墙引路。光爬到墙头，停了一瞬。然后猛然一绽。墙头上的灰金草齐齐一抖。每片叶尖都吐出一滴极细极亮的露。露珠不落，悬在叶尖。几十滴露珠同时亮起来。那光把整段断墙从下到上洗了一遍。墙面上的灰土开始往下簌簌掉。掉到最后，砖面上显出一行极淡极淡的字。不是刻的。是光写出来的。笔画极古，像用草茎蘸着地浆写的。写的是四个字：土收故人。
“这是什么？”寻竹轻问。他怀里碗忽然剧震。震得他不得不蹲下来，把碗放上膝头。碗沿的光边疯狂地明灭，像要接引什么。他看见碗底那片井形湿痕里渗出一滴灰金水。那水不流。只浮在碗底。像一滴被吓出来的汗。又像一滴极沉极沉的泪。寻竹不敢动。他只觉得这堵墙在看他。看得他脚心发烫，脊梁发凉。一热一凉交汇处，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不冷。是像有什么极深的东西从地里升起来，穿过他的脚，直通到喉咙。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泪不出眶。他只大睁着眼，看那墙上的字一笔一画渗进砖中。像被地心读了一遍，然后收走了。
“土收故人。”荆束把四个字极轻地念了一遍。她的声音落下来，像四粒极小极沉的灰金砂掉进众人心里。她说：“说的是这座墙。以前这里不是断墙。是一道院墙。墙里住着人。人姓北。北家人不耕田，不做买卖。他们守灯。南塘以北九里，地气最冲处，都归北家守。北家不点灯。他们只管给暗火添土。哪盏暗火快灭了，他们就从地脉里捧一把温土盖上去。那土不是普通土。是北家祖祖辈辈用脚底板从南塘踩出来的旧根土。土盖下去，火就不灭。再冷的天，再长的夜，都熬得过去。后来北家败了。走的走，老的老。最后一个北家人死在这墙下。他临死前把自己埋在墙基里。不是埋骨头。是埋脚。他把自己的脚骨拆下来，站进墙基的条石缝中。人就站着死了。死后不倒。地气从此认了这条墙。墙在一天，北家的暗火就不全熄。今天我们来，就是要把那两只脚骨从墙基里请出来。请出来给第三盏灯引火。火一点，墙就真正睡了。北家最后一个守灯人也能躺下去。”
念的手仍按在墙上。他偏过头看荆束。荆束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垂着。睫毛极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暗影。那暗影里藏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念问：“怎么请？”
“用碗。”荆束看向寻竹。寻竹还蹲在地上，碗已经不再震了。可碗底那滴灰金水还在。它已经开始慢慢转。转得很慢。像一口极小的井在心里起了浪。荆束说：“寻竹的碗是旧木做的。木头是从北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桑树上取的。桑树早没了。可取料时，木还在。木有记性。它记得北家人的脚。你端着碗，把碗底扣在墙基最中间的条石上。别怕。它不疼。它等了太久。你扣下去，它会自己张嘴。”
寻竹站起来。他看看念。念把按在墙上的手收回来。掌心处留下一片极深的灰金印，像被墙烫过的旧痕。那印不消失。只往肉里沉。沉到掌骨深处，像多了几根金线。念朝寻竹点了一下头。这个头点得极轻。可寻竹觉得像有一只手按在他后心上，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他便走到墙基前。那根最中间的条石比别的石更亮。石面上有纹。纹不深。弯弯绕绕，像人的脚底纹路。一只左脚，一只右脚。并排印在石上。脚纹不是磨出来的。是骨头渗出来的。寻竹蹲下。他把木碗反过来。碗底朝下。他的手在抖。可抖得极细极稳。细到没让碗里的灰金水晃出一丝。他慢慢把碗扣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