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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的晨雾还没散尽，荆束就发现测频片上的第八颗星亮得不太对劲。
她的测频片平放在膝头，片面上八颗月牙本该稳稳地排成一道弧。可刚过寅时，最末那颗灰金色的月牙忽然一明一暗地闪起来，像一颗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心脏，跳得极慢，又极重。每一次明灭之间，片面上都会浮出一层极薄极薄的灰气，像从测频片底下渗上来的晨露，又像从心井深处反上来的、被星光照过的旧梦。
她没有立刻声张。只是把测频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更清楚了。七颗月牙依旧亮得安稳，可第八颗星——那颗灰金色的、像刚睁开眼睛的星——它的光芒没有落在片面上，而是穿透了测频片，直接落进了她掌心。那一小片光很轻，很温，像一只极小极小的虫，在她手心里慢慢爬，爬到生命线最深处，不动了。
“巨竹叔。”荆束的声音从塘边传过来时，巨竹正在修补南岸那段被夜风掀起的露藤。他手上动作没停，只侧过头，用右耳对着声音来的方向。
“第八颗星在片子上坐不稳。”荆束走到他面前，把手掌摊开。那一小片灰金色的光还停在她掌心，像一颗被体温焐软了的露珠，不滚不散。巨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左手，极轻极轻地悬在荆束掌心上方三寸处。他的掌心没有光，可荆束却觉到一股极细极细的热从头顶灌下来，和掌心里那片光碰在一起。那光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地心深处唤了一声。
“它不在天上坐。”巨竹收回手，抬头看天。天还早，八颗星只剩下极淡极淡的影子，像八粒被露水化开的细盐。可他看得极认真，眉头极轻极轻地拧起来，“它把根扎在念的影子里。念醒了，它就稳。念睡着，它就跟着睡。可刚才它闪，不是念在睡。是心井底下有东西在试它的根。”
“试它的根？”荆束低声问。
“第八颗星是影子种出来的。影子从心井最深处长出来，和那些老影子一起沉过，一起醒过。可心井里的老壳没有全部化开。七星满塘的时候，我们只照亮了最上面一层。底下的壳还厚得很。第八颗星一落，等于在壳上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孔。那孔通了天，也通了地。天上亮一分，地底下就暗一分。老壳里的东西闻到光，会从孔里往外钻。可它们钻出来的不是自己，是它们的影。”
巨竹蹲下来，把已经快修好的露藤围栏重新拆开。露藤根上湿漉漉的，不是晨露，而是一种从地底返上来的、极淡极淡的灰水。他把藤根放在鼻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水汽里有腥气。不是鱼腥，是壳腥。心井里的老壳被第八颗星的光一激，开始吐旧影子了。这些旧影子混在南塘的水里，会把新光搅浑。念醒之后，别让他碰水。”
荆束点头。她朝营帐看了一眼。营帐门半掩着，初竹坐在门口的一截竹墩上，正拿露藤给念换手腕上的旧藤。念还睡着，呼吸极轻极浅，像一片从井底浮上来的竹膜。初竹的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可荆束看见，念的脚边，那道影子已经比昨晚又深了一分。那深不是黑，也不是金，而是一种极沉极沉的、把黑和金都压在一起的黛色。那影子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活的。它没有动，可它的边缘却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影子
“初竹。”荆束走过去，蹲在营帐门口，压低声音说，“念醒以前，你用暖石把他脚边的地再焐一遍。影子在往外渗东西。地上要是凉了，渗出来的旧影会倒灌回去，伤他的根。”
初竹点点头。她把念手腕上的旧藤轻轻拆下，放进一盆清水里。藤入水的一瞬，水面忽然浮起一层极细极细的灰沫，像被什么从藤里逼出来。她没说话，只把盆端开，换了一盆用暖石温过的水，把新藤浸进去。新藤入水时，叶片轻轻一抖，像吸了气，又慢慢舒展开来。藤色比从前的更青，青里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和念掌心那道细缝的颜色一模一样。
“寻竹去南岸了。”初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南岸的竹子昨天后半夜开始往外渗灰水。不是从根上渗，是从竹节上、竹皮上、竹叶尖上，一点一点往外冒。像竹子在冒汗。冒出来的汗里，能照出人的影子。”
“巨竹叔说了，心井里的老壳往外吐旧影。那些旧影子混在水里，水一升到竹子里，就渗出来了。”荆束站起身，望向南边。南岸的竹林笼在一层极薄的灰雾里，灰雾顺着竹节缓缓往下淌，像无数条极细极细的、没有眼睛的蛇。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手心那片还在跳动的灰金色光说：“你能带着念找到心井的门，能不能也带我们找到那些旧影子的来处？”
那光不动了。停了好一会儿，它忽然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从她掌心滚到指尖，又从指尖滚回掌心，像一个极小的、在犹豫的孩子。最后，它慢慢停下，朝西北方向偏了偏。荆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南塘最深处、被几丛老莲篷遮住的一小片水面。那里从来没有光。七星最亮的时候，那几丛老莲篷的影子总是最浓，像几把从地心长出来的、已经枯了百年的旧伞。
“在那里。”荆束低声道。
念醒来时，太阳已经升了半竿高。晨光从营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脚边。他的影子稳稳地贴在地上，纹丝不动。可它边缘那层微微起伏的黛色已经更明显了，像一圈极细极细的、从地底生出来的脉。念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摸胸口那七片竹片。竹片温温的，七粒星露都还亮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细缝已经闭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灰金色细线，像一道旧年愈合的、又被月光重新描过的痕。
“初竹。”他叫了一声。
初竹从外面端着一碗竹露进来，看到他醒了，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稳下来。她把碗递过去，说：“先喝。今天哪里都不许去。巨竹说，水里有壳腥。你昨晚碰了井底的老壳，那腥气会从你的影子里往外渗。你得多歇一歇。”
念接过碗，却没喝。他望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清楚，眉目和他一样，只是额心处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灰金色小点，像被谁用指肚极轻地按了一下。那影子在水里轻轻一晃，朝左边偏了偏。念看懂了。那方向，也是西北。
“它们在哭。”念忽然说。
初竹的手僵了一下。她顺着念的目光看进碗里，那倒影已经恢复了原样，只有额心那灰金色小点还在，一闪一闪，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昨晚我下去的时候，听见了那些壳的声音。”念喝了一口竹露，慢慢说，“它们不是想出来。它们是被第八颗星的光从壳里照醒了。那些壳原本是它们的床。光从孔里漏进去，把床照成了牢。它们不是想往上钻，是想把光还回来。可它们没有手，只能用影子推。影子推不动光，就被光从壳里挤出来了。那些灰沫、灰水，都是它们被挤出来的眼泪。”
初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蹲下来，把念脚边地皮上的几片灰沫擦掉。那灰沫极轻，一碰就散，散开时能看见里面浮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银，像被揉碎了的月光。她把那些银收进掌心。它们是温的。温里透着一丝极轻极轻的、像孩子哭久了之后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颤。
“那要怎么办？”初竹低声问，“星已经种下了，光会一直照。它们要是一直哭，南塘的水就再也暖不起来了。”
念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喝了一口竹露，然后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碗底和地面相触的一瞬，他的影子忽然微微一震。影子边缘那层脉纹像被什么从影子的温度比昨夜更低一点，低里又透着一丝极细极细的、从地心返上来的腥气。他知道，那是井底那些旧壳的味道。它们顺着第八颗星的根，正在往他的影子里渗。
“我不能再睡。”念抬起头，右眼清亮，左眼里的暗金纹已经变成灰金色，像一条刚换了皮的极细极细的河，“它们哭，是因为光太利了。第八颗星从影子里长出来，光里带着影。可它升到天上的时候，影被留在
初竹脸色一白。她抓住念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你昨晚刚回来。再下去，你的影子会散的。荆束的测频片上，第八颗星一直不稳。那就是因为你的影子还没和它真正合住。你现在去，不是合缝，是送断。”
念没挣开。他用左手覆在初竹的手背上，掌心的灰金色细线微微发亮，像一条极窄极窄的溪，从他的手背流到她的手背。初竹的指尖颤了一下。她觉到那股热。不是暖石的热，不是竹露的热，而是从念的骨头里、影子里、心井里一起升上来的热。那热极轻，却极韧，像一根从地心抽出又搓了千遍的丝。
“我不是一个人去。”念说。
他话音刚落，营帐外传来巨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竹帘：“他说得没错。光有了，影也有了，可它们中间那条缝，得靠人去合。不是念一个人，也不只我们几个。南塘边上，所有被第八颗星照过的东西，都有影。那些影，都是路。”
荆束拿着测频片走过来。片面上第八颗星还在闪，但闪的频率慢了，像一颗正在慢慢稳下来的、刚刚学会跳动的年轻心脏。她看着念：“我测过了。西北角老莲篷住一片竹叶不沉。那些旧影子从那里出来，也从那里回去。那里的水最多，壳哭得也最凶。要合缝，就得从那里下去。”
“那还等什么。”寻竹从南岸扛着一根极长的青竹回来。竹子上还带着露，露是灰的。他把竹子往地上一顿，灰露溅开，在晨光里升起一小片极细极细的烟。他看看念，又看看巨竹，声音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从少年时代就一直没变过的急：“南岸的竹子冒了一夜灰汗，到了天亮，有几株已经弯了腰。再不下去，竹子会先撑不住的。竹子一倒，桥生带的路面就会从南边开始裂。那时候再合缝，就迟了。”
巨竹没说话。他走到寻竹扛回来的那根青竹旁边，蹲下，用手抹了一把竹面上的灰露。那些灰露在他手心里聚成一小汪，灰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金。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又极稳，像老竹节上长出来的新芽。
“天在帮我们。”他说。他把手心那汪灰金水递给初竹和荆束看，“你们看。壳的眼泪里，混着第八颗星的光。它们不是纯粹在哭。它们把光从地底下带出来了。这些灰露落在竹子上，竹子虽然弯了，可竹根被这灰金水一浸，会长得比从前更快。只要我们把缝合上，南岸的竹子不用三天就能重新挺直。南塘里那些老莲篷，也会重新开叶。可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这些灰金水从土里再渗回心井。一旦倒灌，光和影会在地底下打架，桥生带的路基会从根上烂掉。”
他转向念，目光像温水一样罩下来：“念，你真的想好了？”
念点头。他站起身，把挂在脖子上的七片竹片链子和太师祖的蛇眼坠子都理了理。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左眼灰金明灭，右眼清光如泉。两张脸——一张孩子的，一张被星影慢慢养成的——在光里合成了一张。
“我想好了。”他说，“第八颗星是我种下去的。种星的人，得自己下去合缝。这是路的规矩。”
巨竹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出营帐，从塘边搬来七块暖石，在念脚边摆成一道极窄极窄的桥形。那桥形和天上的八星弧线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最末那颗星的位置。巨竹又走到老竹杖旁，从杖尾取下一小段已经干透却还没有裂开的竹节，放在第八颗星的位置上。那竹节一落地，竟自己亮了亮，灰金色的，极轻极轻，像一颗从地心长出来的、极小极小的星。
“我们分三路。”巨竹说，“荆束，你带测频片去西北角老莲篷边。第八颗星什么时候停闪，你就把片面上的光用露布盖住。别让心井里漏出来的旧影照着天。寻竹，你把南岸弯下去的竹子全扶直，用暖石压住根。灰金水从根下走，会顺着竹根升到地面。你别挡它，只在竹节上开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让灰金水从口子里慢慢淌出来。初竹，你跟念一起到井壁最薄处。你在岸上，他在水下。你手里的露藤这头，绕在念的影子上。那头，绕在你自己心上。他若分不清上下，你就收藤。记住，只收三寸。收多了，会把他的影子从根上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