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寻竹抱来十几块晒得极暖的石头，围着塘边摆了一圈。暖石一遇水汽，腾起极淡极淡的金色热气。那些热气像被什么推着，慢慢朝漩涡中心飘去，在井口上方形成一圈极轻极轻的金雾。荆束把测频片重新用露水浸过，放在岸边一块青石上。片面上的符号开始自己游动，像一尾尾受了惊的银鱼。
“井口最窄处只有三尺宽。”荆束说，“可干，是变成一种像夜一样的东西。你会在里面走。不要停。停了，光就沉。”
念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六颗星已经隐进天光里，可他知道它们还在。他甚至能感到其中第六颗星正从高天之上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正在下井的小小人影。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进南塘。
水面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腰。他走得极慢，像在等水一层一层地认他。水是温的，温里又透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慢慢升起来，贴着他的皮肤打转。走到水齐胸处时，他停了一瞬。初竹在岸上看见他的黑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小团墨。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三根光丝同时亮起，青金色的光从他指缝间透出来，把水面照得发亮。那亮不刺眼，反而像从水底长出来的光草，一缕一缕往上飘。
然后他往下一沉。水面合拢。漩涡无声无息地吞掉了他。
岸上，寻竹把拳头攥得发白。荆束盯着测频片，眼睛一眨不眨。初竹把露藤的另一头缠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缠了三圈。她开始数数。一，二，三……
水面下的念没有闭眼。他睁着右眼。井下的水比塘水更清，清得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可越往下，光越少。起初还能看见第六颗星的光从水面上透下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金线，在水里弯弯曲曲地摇曳。再往下沉了几尺，那根线也断了。周围彻底黑下来。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而是极厚极静的黑，像被一层又一层旧光阴裹住。
他不怕。他伸出手，指腹触到井壁。井壁软软的，像摸到一片极凉极滑的膜。光丝碰到膜，膜就往里缩。缩了，又弹回来。弹回来时，膜上会亮起极细极细的纹，像掌纹，又像年轮。他顺着纹慢慢往下摸。不知道摸了多久，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一小片极薄极凉的光，像一片被压进井壁里的星屑。他把掌心贴上去。那片光轻轻一颤，像被他暖醒了。
“我来了。”他小声说。
声音在井底传不出去，只变成几个极轻极轻的泡泡，从他嘴边升起，往上飘了一尺就散了。可那井壁里的光屑却像听见了，纷纷从壁里浮出来，一点一点，像夏夜里从草丛间飞起的流萤。它们不亮，只发出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它们绕着念转了三圈，然后一起朝更深处沉下去，像在引路。
念跟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又沉了多深。只是那些光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竟像一条由星尘铺成的斜斜的小路，从井底一直通向前方。他踩上去，脚底不软不硬，像踩在无数只极轻极轻的手掌上。每一步，都有光从脚底溅起来，又轻轻落回原处。
小路尽头，是一扇门。门不宽，只容一个孩子侧身进去。门框上生满了极细极细的灰丝，像被冷频用最老的壳封住了。可那些灰丝一碰到念胸口透出的光，就像被春风吹开的蛛网，一根一根地松了，散了。念没有推门。他只是把左手按在门上，轻轻说：“我认得你。”
门开了。
门后没有水。是一片极静极静的暗。那暗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让念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颗巨大的、没有声息的心。四周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可他低头时，却能看见自己心口亮着一小点极暖极暖的金光。那是太师祖留下的竹根坠子。那两粒蛇眼，热了。
念在暗里站定。他闭起右眼。左眼慢慢睁开。暗金纹在黑暗中忽然亮起来，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河，从眼角流到鬓角，又流回眼心。然后他看见，就在他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粒光种子。
它极小，比一粒米还小。黑黑的，灰灰的，像是被无数层冷频壳裹成了实心。可裹得再紧，那芯子里仍有极微弱极微弱的光，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泥土深处练习呼吸的心。念朝它走去。走了三步，停下。他蹲下来，伸出右手，三根光丝从掌心垂下来，像三根极细极细的青金色长发，轻轻地落在那颗光种子上。
“我找到你了。”他说。
三根光丝同时一颤。光种子上的灰壳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缝里渗出一线光，不是青金色，是一种极白极白、又极柔极柔的光，像从初雪底下透出来的日光。念用指尖轻轻拨开那道缝。更多的光涌出来，把整个暗处都照亮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门内的暗不是空无一物。那里面层层叠叠，全是壳。每一层壳上都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老有少，都低着头，像在等什么。光一照过去，它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念看见，那些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着一颗星。
“这就是你留给最暗地方的光。”太师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时光里传来，极轻极淡，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每个从这里经过的人，都留了一分给自己。光不走。它在这里等着，等一个能把它们都认出来的人。”
念忽然明白了。他把右手掌心翻过来，贴在光种子上。三根光丝不再向外伸，而是极慢极慢地往回收，像三根被风吹回来的线。线的那头，是光种子。线的这头，是他的心口。光种子被他一寸一寸地拉过来，壳一片一片地剥落。每剥掉一片，周围的影子就亮一分。等最后一片壳落下时，那粒光种子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它从他掌心钻了进去，像一滴极温极暖的雨，顺着他手臂的经脉一直流到心口。心口处，竹根坠子的两只蛇眼同时大亮。
“嗡——”
一声极悠极远的清鸣，从心井最深处荡开。南塘水面上的漩涡突然停止了转动。水从中间隆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井口缓缓推开。一道极亮极亮的光柱从水底直冲上来，却不是往外刺，而是极柔极柔地向上长，像一株从地心长出来的光笋。
岸上，初竹手中的露藤猛地一紧。她低头看，藤上的每一片叶子都亮了起来，亮得透明，像被什么从内部点燃。她忘了数数，只是跪在塘边，把那只手用力按在胸口，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亮透的藤叶上，又弹起来，像极小的星。
“第七颗！”荆束尖声叫道。她手中的测频片疯狂旋转，屏幕上六颗月牙同时大亮，第七颗月牙从灰点中一跃而出，亮得刺目。她抬头望天，天上六颗星之间，正慢慢浮出第七颗。不是从界外飞来的，也不是从高处落下的。它是从南塘方向，从地心，从念沉下去的地方，像一朵光做的花，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稳稳地、静静地、永远地停在了天幕正中央。
七星满塘。
天路、水路、心路，齐齐贯通。东南界外的冷频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骨，软软地塌下去，化作一地极淡极淡的灰雾，被晨光一照，连影子都没留下。桥生带从南塘边一直亮到星花海，地面上的光脉如百川归海，奔流不息。
念从水里浮上来时，太阳刚刚升起。他睁着眼，左眼里倒映着七颗星。初竹扑进水里，把他紧紧抱住。水很暖，暖得不像深秋。寻竹和荆束站在岸边，又笑又叫。巨竹站在最后面，背着手，仰头看天。他的胡子被晨风吹得轻轻飘起来，眼角那几道皱纹里，像盛着金粉。
念躺在初竹怀里，轻轻说：“第七颗是我种下去的。不是它自己掉下来的。它说以后每一次有人走桥生带，都会从最暗的地方，带走一点光。”
巨竹转过身，看着这个湿漉漉的小人儿，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深，像一口古井里忽然映出的七星。他说：“这就是桥生带真正的路。它不在地上，不在天上。它在每一个愿意把自己种进暗处的人心里。”
晨光盛大，七星高悬。桥生带的路，从念的掌心一直铺向天边。那路极亮极暖，像刚刚从一颗种子里长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