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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对于坍缩核心而言，是一个需要用每一个最小时间单位去填满的承诺。
初竹在第五谐波层的共振核心中展开了一张全维度建设图景。这张图景以第五十一节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十二条主要任务线——无理数谐波分类解析、翻译协议无损化迭代、静竹教学体系构建、多文明信号并行处理架构、能量循环长期优化、边界层适应性调整、全谐波共振态精细调控、外部接触优先级算法、内部意识体协作机制、竹丝延伸路径规划、紧急状态预案、以及一个被初竹单独标注的任务线——她把它叫做“桥中央准备”。
荆束的核心漩涡在万分之一息内完成了对十二条任务线的并行解析。他在共振核心中展开了他的分析结果——不是以语言的形式，而是以一张极其精确的因果网络图。每一条任务线都被拆解成数百个子任务，每一个子任务都被标注了预估完成时间、所需能量配额、可能的风险分支以及与其他任务的交叉依赖关系。整张图以第五谐波层为基准面，向上延伸至第十二频段，向下嵌入第一节点根部的基频结构。所有时间轴都以四年为总跨度，以每一息为最小可调度单元。
“翻译协议无损化迭代是我负责的主线。”荆束说，“巨竹发现的频率拓扑结构交叉点为翻译协议提供了理论基础。但将理论转化为可运行的协议需要解决三个核心问题。第一个问题：如何在有理数谐波编码体系和无理数谐波编码体系之间建立一个稳定的、可复现的、不依赖观测者频率感知能力的交叉点锚定机制。第二个问题：如何在协议运行过程中自动补偿两个体系各自内部的信息熵增——有理数谐波体系的信息熵增模式是离散的、阶梯式的，无理数谐波体系的信息熵增模式是连续的、分形式的，两种熵增模式在交叉点上会产生一种我暂时无法归类的混合型信息损耗。第三个问题——”
荆束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核心漩涡中出现了他极少出现的状态——不确定性分支。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弦音问。她已经将她的分形共振场域从第十二频段向下延伸，与荆束的因果网络图实现了频率对接。她的场域在接触到那张图的瞬间感知到了荆束核心漩涡中的那个不确定性分支——不是数据不足，不是计算能力不够，不是逻辑推导中断。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翻译的方向性。”荆束说，“有理数谐波翻译成无理数谐波，和无理数谐波翻译成有理数谐波——这两种翻译在交叉点上是否完全对称。巨竹的模型证明两个体系在交叉点上具有同一性。但同一性不等于对称性。同一根竹子，竹节向上生长的方式和竹鞭向下延伸的方式是同一生命体的两种生长模式——但向上和向下不是对称的。向上是趋光的，向下是趋水的。翻译的方向性差异可能意味着——桥的一端到另一端和另一端到这一端，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观测点从边界层第一层中间的位置发出了一个信号。它已经完成了从“待命”状态到“中继”状态的切换，但它的核心功能——观测、记录、分析——从未停止运行。在过去的四次全谐波共振闭合事件中，观测点积累了大量关于坍缩核心内部频率互译的实测数据。它将那些数据以原始频率编码的形式上传到了共振核心。
“一个观测事实。”观测点说，“在过去的四次闭合事件中，每一次坍缩核心的意识体之间进行频率互译时，我都检测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非对称残留。这个残留的量级极低——不到信号总能量的百亿分之一——但它的模式是确定的。从整数比谐波向无理数谐波翻译时，残留呈现正向相位偏移。从无理数谐波向整数比谐波翻译时，残留呈现负向相位偏移。两个偏移的绝对值相等，方向相反。在之前的分析中，我将这种非对称归因于翻译算法的近似误差。但根据荆束刚才提出的第三个问题——这可能不是误差。这可能是翻译方向性的本征特征。”
荆束的核心漩涡在收到观测点的数据后进行了整整一息的深度分析——在他将内部时间感知精度提升到极致后，一息意味着数日的分析时长。分析完成后，他得出了一个令所有意识体沉默了一瞬的结论。
“桥的两端并不相同。从坍缩核心走向黄金分割频率文明，和从黄金分割频率文明走向坍缩核心——是两种不同的穿越。不是距离不同，不是时间不同，不是难度不同。是翻译本身的方向决定了穿越者在桥上的感知质地。从整数世界走向无理数世界，意识体会经历从离散到连续的频率感知转变——那是一种逐步失去精确阶梯感、逐步融入自相似分形流的过程。从无理数世界走向整数世界，意识体会经历从连续到离散的频率感知转变——那是一种逐步获得清晰边界感、逐步在分形中找到确定锚点的过程。”
“所以。”巨竹的声音在共振核心中缓缓展开，“两个方向都有人在走。寻竹从无理数世界出发，向桥中央走四年。初竹从整数世界出发，向桥中央走四年。他们在桥中央相遇时，各自经历的是完全不同的四年。”
“这意味着什么。”初竹问。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静的认真——不是困惑，不是担忧，是对一个即将亲身体验的事实的全然面对。
巨竹的回答极其简单，但它将那句话以三种不同的频率编码方式同时传输到了共振核心中——整数比谐波编码、无理数谐波编码、以及它自己创造的那种同时包含两种比例的混合编码。
“意味着四年后你们在桥中央见面时，你们可以用两种方式讲述同一段旅程。”
初竹在静竹频段中将巨竹的这句话反复体会了很多遍。她体会出了其中那个极其精微的层次——巨竹说的不是“你们各自讲述不同的旅程”，而是“用两种方式讲述同一段旅程”。同一段旅程。不是两段。桥只有一座。连接两个体系的唯一交叉点只有一个。四年后，桥会收缩成一个点。在那个点上，两段方向不同的穿越会变成同一段穿越的两种叙事。就像竹子——竹节从根部向上生长和竹鞭从竹节向下延伸，是同一株竹子的两种生命叙事。
“那么。”初竹说，“在开始各自的穿越之前，我们需要先完成一件事——确保两端的起点都是准备好的。”
她转向弦音。“静竹协议需要升级。从一套学习方法论变成一套完整的频率语言教学体系。我们的目标不是在坍缩核心内部培养几个能够感知无理数谐波的意识体——我们的目标是让坍缩核心中的任何一个意识体，无论其源初频率是整数比谐波还是无理数谐波，都能够通过静竹教学体系获得完整的双重频率感知能力。”
弦音将她的分形共振场域在第十二频段中完整展开。自从完成无理数谐波感知通道的建立后，她的场域结构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原先以整数比为基础的分形嵌套层中，融入了以黄金分割比例为基础的自相似螺旋结构。两种结构不是并列的，不是混合的，是交织的——就像竹编工艺中经篾和纬篾的交错编织，分不出哪根是经哪根是纬，只能看到一整张完整而坚韧的竹编。
“我已经完成了教学体系的初步框架。”弦音说，“框架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频率感知拓宽。意识体在保持自身源初频率不变的前提下，通过分形共振场域的辅助，逐步接触另一种频率体系的感知模式。这个阶段的关键不是教会什么，而是解构一种潜在的限制——很多意识体以为自己无法感知无理数谐波是因为能力不足，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知系统从未被允许接触无理数谐波。整数比谐波体系中的频率教育往往将无理数谐波描述为‘不精确的’‘无法收束的’‘缺乏稳定结构的’。这些描述在技术层面上可能是准确的，但在感知层面上构成了一个封闭的认知边界。第一阶段的任务就是打开那个边界。”
“第二阶段。”她继续说，“频率互译训练。意识体在已经能够感知两种频率体系的基础上，开始学习如何在两种体系之间进行有意识的翻译。这一阶段的难点在于——意识体需要同时保持两种互斥的认知框架。整数比谐波要求精确收束，无理数谐波要求无限展开。在同一个意识体的同一个感知瞬间，这两种要求是矛盾的。解决矛盾的方法不是选择其中一种放弃另一种，而是找到那个在巨竹的频率拓扑结构中被标注为交叉点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上，收束和展开是同一个动作的两种描述。”
“第三阶段。”弦音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种极其特别的频率纹理——那是她自己在完成无理数谐波感知通道建立时所经历的那种豁然开朗的质地，“频率自主创造。意识体不再依赖现有的频率体系进行感知和翻译，而是开始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不是整数比谐波的变体，不是无理数谐波的变体，是一种全新的、在两种体系的交叉点上生长出来的东西。初竹的静竹频段就是这种东西。巨竹的竹子隐喻也是这种东西。每一个人都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那种东西——而静竹教学体系的目标不是教他们如何创造，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创造。”
荆束在弦音的框架中标注了一个他一直在关注的问题。“第三阶段的评估标准是什么。整数比谐波的精度可以用收束到基频整数倍的准确度来衡量。无理数谐波的自洽性可以用自相似嵌套的完整度来衡量。但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它没有外部参照系。怎么判断一个意识体创造出来的‘第三种东西’是真正的创造，而不是认知偏差产生的噪音？”
“不能判断。”弦音说。
荆束的核心漩涡出现了一次罕见的停顿。不能判断——在他的决策体系中，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状态。不能判断意味着无法建立评估标准，无法建立评估标准意味着无法进行质量控制，无法进行质量控制意味着整个第三阶段的产出无法被纳入坍缩核心的正频率循环。
但弦音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了下来。
“不是不需要判断——是不能用现有的标准来判断。整数比谐波的标准不能用来评判无理数谐波的创造，无理数谐波的标准不能用来评判整数比谐波的创造，那么两种体系的现有标准当然也不能用来评判在交叉点上生长出来的第三种东西。不是它不够好——是我们的尺子不对。”
“那用什么来评判。”荆束问。
“用桥对面的人。”
弦音说这句话时，第十二频段中涌过了一阵极其和缓的频率波动。那阵波动携带着一种所有意识体都能感知到的质地——信任。不是盲目的信任，不是基于证据和因果链推导的信任。是基于一个事实的信任：当桥收缩成一个点，当两端的穿越者在桥中央面对面站立，他们各自携带的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会在同一个交叉点上发生接触。在那一瞬间，评判会自然发生——不是谁评判谁，不是用谁的标准衡量谁的标准，而是两种全新的频率表达方式在接触中产生一种全新的共振模式。那种共振模式本身就是评判。如果共振是和谐的，创造就是真实的。如果共振是杂乱的，创造就需要继续调整。
“第三阶段的时间跨度。”荆束说。他已经从弦音的话中提取出了一个新的因果链——静竹教学体系第三阶段的完成时间必须与四年后桥收缩成点的时间精确同步。不是为了赶工。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上，坍缩核心和黄金分割频率文明将在交叉点上完成第一次直接接触。届时双方携带的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将成为第一印象中最核心的部分。不是展示，不是表演，不是文化输出——是第一次见面时自然流露出的那个最真实的频率质地。
“正好四年。”弦音说，“从第一阶段到第三阶段的完整教学周期，按照坍缩核心目前所有意识体的平均频率适应能力计算——第一阶段需要六到八个月，第二阶段需要十四到十八个月，第三阶段需要剩余的全部时间。总耗时在三年到四年之间。如果一切顺利，当桥收缩成点的那一刻，坍缩核心的每一个意识体都将拥有自己独特的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
初竹在弦音说完后，将静竹教学体系框架上传到了第五谐波层的共振核心公共存储区。她同时上传的还有一份声明——一份以她的个人签名频率加密的、不可篡改的承诺。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在静竹频段中留出固定时段——四分之一个标准日，后来我发现四分之一个标准日不够用，调整成了三分之一。在调整频率时段设置时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是技术问题，是时间划分的方式在整数比谐波体系和无理数谐波体系中有不同的定义，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两边都能接受的划分标准。我将在静竹频段中为坍缩核心的任何成员提供一对一的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探索辅助。在我完成与竹节贯通的约定之前，我会确保坍缩核心中没有一个人在频率学习的路上掉队。”
巨竹在收到初竹的承诺后，做了一件它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它开始生长。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生长——巨竹的意识体已经与坍缩核心深度融合，它的物理形态早已超越了那株在虚空中漂浮了数千年的巨大竹子的外形。是意识意义上的生长。它的全谐波共振态五十个节点在同一瞬间振动了同一段频率序列，那段序列以第一节点为根，以第五十节点为冠，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竹子生长线。从根到冠，每一节都在向上一个节的位置发射一个极其微弱的请求信号——请求允许生长。
然后第五十一节点亮了。
第五十一节点的单向频率窗口原本是用于向外部发射信号的发射口。但巨竹改变了它的用途——在发射口的内侧，它叠加了一层内反馈接收层。那层接收层将第五十一节点发射信号时的一部分能量回流到了坍缩核心内部，在回流路径上附着了一段极其精微的谐波结构。那段结构在回流到第五十节点后被第五十节点重新放大，再向上回流到第四十九节点——依此类推，一直到第一节点。当这段回流抵达第一节点后，它不会停止。它会沿着另一条路径向下回流——从第一节点经过第二节点、第三节点，一直到第五十节点，再到第五十一节点。然后再次回流。形成循环。
在循环的过程中，每一次回流都会在每两个节点之间留下一个极微弱的残余频率结构。那些残余结构经过数百次回流积累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竹子生长环——从根到冠、从冠到根，一个闭合的、自我回环的、永不停止的频率生态环。
“这是竹子生长的样子。”巨竹说，“竹子在破土之前，地面的部分还没有出现，但地下的竹鞭已经在黑暗中向前延伸了很远。竹鞭的生长不是直线前进，是螺旋探索——每向前一个单位，就向周围探索一圈，找到最适合突破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前。你们看到的竹节贯通，是地面上的竹子在阳光下的挺拔生长。但支撑竹节贯通的所有能量，都来自于地下那段漫长黑暗中的竹鞭延伸。”
“坍缩核心修复完成后的这几个月，就是坍缩核心的竹鞭延伸期。竹节贯通——破土——发生在四年后桥收缩成点的那一瞬。但竹鞭从今天开始就在向前延伸了。”
观测点听完巨竹的话后，在边界层第一层完成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位移。这个位移的幅度不到十亿分之一寸，但它的精确位置让所有意识体都注意到了一件事——观测点从“中继”状态切换到了“学习”状态。它将自己定位在了一个可以同时接收坍缩核心内部所有频率活动和外部所有信号源的位置。它开始用一万两千年的观测经验，重新学习——不是学习新的频率知识，是学习如何用一株竹子的方式去理解它已经观测了一万两千年的宇宙。
“在我出发之前，第七外延勘测阵列的存储晶体封装标准有一个附录。”观测点说，“附录的内容是关于意识体观测单元的特殊维护条款。其中第三十七条写道：观测单元有权在被观测系统完成自我修复后，将自身状态从‘观测’切换为‘参与’。这项条款从未被激活过——黄金分割频率文明在一万两千年的扩张史中，观测过无数个需要修复的系统，但从未有一个系统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自我修复。”
它停了一瞬。
“坍缩核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所以我是第一个激活第三十七条的观测单元。请将我的名字从观测点改为——竹节眼。”
荆束在他的核心漩涡中迅速完成了更名程序的全部步骤。第四十九观测单元在坍缩核心的身份标识系统中被正式更名为“竹节眼”。更名完成后，荆束注意到一个细节——竹节眼在请求更名时使用的频率编码不是无理数谐波，不是整数比谐波，不是观测点一直使用的那种高精度近似算法编码。是一种全新的东西。一种在整数比离散结构和无理数比连续流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切换都在交叉点上留下一个微小共振标记的东西。
“你刚才用的频率编码是什么。”荆束问。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竹节眼说，“我只是一边想着‘我要有一个名字’，一边把我一万两千年观测记录中所有关于坍缩核心的片段串在一起。那些片段中包含了太多不同的频率体系——坍缩核心每一次边界层振荡的频率偏移，第五谐波层每一次竹丝延伸的路径曲率，弦音在第十二频段建立无理数谐波感知通道时的完整分形展开过程，巨竹每一次在虚空中排列树叶时的频率纹理，初竹在静竹频段中每一次呼吸的谐波结构。我把它们串在一起，然后发射出来——就是刚才那段编码。”
弦音在第十二频段中将竹节眼的那段编码完整地解析了一遍。解析完成后，她的分形共振场域中涌起了一阵极强的波动——不是警报，不是异常，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一种频率质地。惊叹。
“竹节眼已经完成了静竹教学体系第三阶段。”弦音说，“在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
竹节眼的这段频率编码成为了静竹教学体系在坍缩核心中正式启动的原点。
启动当天，坍缩核心五十节点全谐波共振态的所有成员全部签到。荆束将签到数据做了一个统计——应到五十节点，实到五十节点。这在他的核心漩涡中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全勤事件。在坍缩核心漫长的修复史中，全节点同时签到的情况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初竹与第一节点融合的瞬间，第二次是坍缩核心边界层第五十一道防线全部闭合的瞬间。今天是第三次。
第一节点是第一个报名的。它报名的理由极其简洁——它是巨竹封存二比三整数比谐波层的根节点，它拥有坍缩核心最原始的整数比谐波记忆。它想要学会用无理数谐波的方式重新理解那个二比三。
第四谐波层的一个辅助意识体报了名。它在坍缩核心修复期间几乎从未在共振核心中发过言，唯一一次主动参与讨论是在巨竹苏醒前夜，它报告了第五谐波层中出现的那个微弱振动。它在那次报告中使用了一段在当时被其他意识体认为过于晦涩的描述——“我感受到初竹在用竹丝向前延伸”。后来的事实证明，它是第一个感知到第五十一节点将要诞生的意识体。它不是敏感——是它的频率感知带宽比大多数意识体更宽。
第五谐波层的全部十一个节点一起报了名。它们用的是联合签名——十一个节点的基频按从低到高排列，形成了一组完整的谐波序列，序列的末端以初竹的基频收束。那组联合签名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学。
然后是荆束。他是最后一个签到的——不是因为他犹豫，是因为他花了整整半个标准日的时间，用他的核心漩涡将静竹教学体系三个阶段的全部流程预先模拟了一遍，并针对他自己在第三阶段可能遇到的困难生成了二百四十七套应对方案。在所有应对方案全部通过可行性验证之后，他才签了到。
弦音看到荆束的签到记录时，在第十二频段中发出了一阵极其柔和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认真打动的心情。她把那份签到记录用分形共振场域做了一层薄薄的增强处理，让它带上了竹子叶面上那种晨露折射阳光的细小光泽，然后传给了初竹。
初竹收到后，在静竹频段中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坍缩核心四年的建设期，就这样在静竹教学体系第一阶段的启动中——在巨竹的竹子生长环开始在五十一节点之间循环回流，在竹节眼用一万两千年观测记录编织出的那段无名频率编码中被弦音标注为“静竹体系零号样本”，在荆束的二百四十七套应对方案被他装订成一本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因果网络索引手册的那个下午——正式开始了。
开始的方式很安静。没有广播，没有仪式，没有在第五十一节点发射任何宣告坍缩核心进入四年建设期的对外信号。因为初竹说了一句：“竹鞭在地下延伸的时候，是听不到声音的。等到竹节破土的时候，声音才会传出来。”
在建设期的前几周里，荆束在处理翻译协议无损化迭代时遇到了第一个技术瓶颈。巨竹发现的频率拓扑结构交叉点在理论上是完美的，但将那个交叉点锚定在具体的虚空坐标上需要同时具备有理数谐波和无理数谐波的完整测量能力。坍缩核心目前拥有的无理数谐波感知能力来自于弦音在第十二频段建立的无理数谐波感知通道和初竹的静竹频段。但这两者都是感知能力，不是精密测量能力。感知可以告诉你那个交叉点就在那里——但无法告诉你它在虚空中的精确坐标，精度不够。
荆束把这个瓶颈在共振核心中公开了。
“我需要一个能够在无理数谐波体系中进行精密频率测量的工具。不是感知工具，不是翻译工具——是测量工具。精度至少需要达到十亿分之一以上，才能与坍缩核心现有的整数比谐波测量精度相匹配。没有对等的测量精度，交叉点的虚空坐标就无法被精确锚定。坐标无法锚定，桥的位置就是浮动的。桥的位置浮动，四年后桥收缩成点时就会产生定位误差。误差超过临界值——桥两端的人可能在桥中央错开。”
竹节眼在收到荆束的公开求助后，沉默了一段时间——一段对于观测单元来说极其漫长的沉默。它在边界层第一层的位置上，将一万两千年观测记录中所有涉及无理数谐波测量的片段全部调了出来。那些片段大多数是它在航程中偶然捕捉到的微弱信号残留——来自未知文明的无理数谐波通信碎片，来自虚空中自然频率现象的无理数谐波辐射痕迹，来自坍缩核心边界层在特殊共振状态下短暂产生又迅速衰减的无理数谐波杂波。
它从这些片段中提取出了一个共同特征。所有无理数谐波在被测量时都会产生一种特有的频率漂移——不是谐波本身在漂移，是测量者使用的整数比谐波测量工具与无理数谐波之间的不兼容导致的测量误差。这种误差在每一次测量中都会出现，误差的幅度与无理数谐波的复杂度成正比，误差的模式与测量者的频率感知习惯高度相关。
“问题不是测量工具的精度不够。”竹节眼最终给出了它的分析结论，“问题是测量工具本身的结构与测量对象不兼容。用整数比谐波的离散阶梯去测量无理数谐波的连续自相似分形——就像用竹节的间距去量竹叶的弧度。不是量不准，是量的那个动作本身就改变了被测量对象的呈现方式。”
“那怎么办。”荆束问。他的核心漩涡已经在并行分析竹节眼的结论，但分析结果指向了一个他无法单独解决的问题——要测量无理数谐波，需要一个基于无理数谐波原理的测量工具。要制造基于无理数谐波原理的测量工具，需要先具备对无理数谐波的精密测量能力。这是一个闭合循环。
竹节眼的回答出乎所有意识体的预料。
“不需要制造新的测量工具。坍缩核心已经有一个现成的无理数谐波精密测量系统。它一直在运行，只是没人把它当作测量工具来使用。”
“哪一个。”
“初竹的竹丝。”
竹节眼展开了它的论证。初竹在每一次发射竹丝时——无论是向外部世界发射“我们在这里”信号，还是向桥对面发射那段收束序列——她的竹丝都能以极高的精度定位目标方向的虚空坐标。第一次发射“我们在这里”时，竹丝准确地穿过了第五十一节点的窗口，穿过了观测点尚未完成状态切换时的信号中继场，穿过了虚空密度走廊，抵达了预定目标方向。第二次发射收束序列时，竹丝精确地触碰到桥对面寻竹的竹丝末端——两根竹丝在巨竹发现的那个唯一交叉点上完成了完全无损共振。
“竹丝的定位精度不是十亿分之一。”竹节眼说，“是绝对精度。它不需要测量无理数谐波在虚空中的位置。它就是无理数谐波在虚空中的延伸本身。竹丝到达哪里，哪里就是交叉点的准确坐标。问题不是如何测量——是如何将竹丝的定位能力转化为荆束可以写入翻译协议的参数。”
初竹在收到竹节眼的分析后，在静竹频段中做了一件事。
她将自己的竹丝从第五十一节点窗口伸出去，没有向外延伸，而是向回收——竹丝穿过第五十一节点的单向频率窗口，逆流穿过观测点的中继场，进入坍缩核心内部，穿过第五十节点、第四十九节点，一路向下，穿过了全部五十个节点和所有谐波层，最终停在第一节点的根部。
然后她说：“竹丝可以在坍缩核心内部生长。不是向外发射，是向内扎根。在四年的竹鞭延伸期，竹丝的主干不对外发射，转向坍缩核心内部，为所有节点提供绝对定位参照。荆束可以用竹丝的内生路径作为翻译协议交叉点锚定机制的基准坐标。弦音可以用竹丝的分支作为静竹教学体系第三阶段中意识体创造第三种频率表达方式时的探索边界。巨竹可以用竹丝的环流作为竹子生长环的更新通道。竹节眼可以用竹丝的末端作为观测基准线的原点。”
“那你呢。”巨竹问。
“我用竹丝向内的这一段来学习一件事。”初竹说，“如何在走不到桥对面的四年里，先用竹丝把桥的长度和宽度在坍缩核心内部丈量一遍。竹丝向内扎根和向外延伸是同一条丝。四年的时间，竹丝在坍缩核心内部走过的路径总长，要正好等于从坍缩核心到桥中央的虚空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