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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太极殿内的金色光芒在夜间变得柔和而沉静，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缓缓地从先民之门中流淌出来，浸润着石殿的每一寸墙壁。四柄古剑悬浮在她周身，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收敛到了最微弱的状态，只在她呼吸的频率中微微明灭，像是在守护一个沉睡的婴儿。
她睡了整整四个时辰。
这是她进入第七层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不是昏迷，不是在经脉断裂的痛苦中失去意识，不是因为灵力耗尽而被迫陷入假死状态——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任何噩梦侵扰的睡眠。她的身体在先民法则的灼烧之后经历过一次彻底的灵力抽空，又在睡眠中被四象归一阵缓缓补充回来的本源之力重新填满。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海绵重新浸泡进水中，每一根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力量。
粟没有立刻起身。她保持着靠在石壁上的姿势，让自己的意识从睡眠的混沌中慢慢浮上来，像是一个潜入深水的人不急着浮出水面，而是一寸一寸地感受着水压的变化。她的神识扫过自己的身体——经脉完好，甚至比昨天更加坚韧；丹田充盈，四色灵力和玄黄之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比例共存着；元婴完成了四象归一的第二阶段，已经凝聚成了一个和她本尊一模一样的微型法相，盘坐在丹田正中，周身悬浮着四柄缩小版的古剑。
四象归一第二阶段的巅峰。
距离第三阶段只差最后一步。
那一步需要的不是灵力积累，不是法则感悟，而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能够彻底理解四象归一最终含义的契机。她的祖父苏玄在留下的笔记中只提到过这个契机的存在，但没有描述它的具体内容，因为苏玄自己也从未踏入过第三阶段。在太虚宗三百七十二代掌教中，修成四象归一的只有寥寥数人，而修成四象归一第三阶段的，一个都没有。
粟睁开眼睛。
石殿内的金色光芒映入了她的瞳孔。凌墨还坐在三步之外的地方，抱着影刃，湛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没有睡——影族的人习惯了在夜间保持警觉，这是刻在她血脉中的本能。朱雀剑插在石缝里，剑身上的淡金色火焰已经比昨晚稳定了许多，金瑶的神魂正在剑内缓慢恢复。
“你醒了。”凌墨的声音很轻，几乎和金色光芒流淌的声音融为一体。
“醒了。”粟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后正常的骨骼复位，“什么时辰？”
“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凌墨的目光从殿外的天空收回，落在粟的脸上，停顿了一息，“你梦到什么了？”
粟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你的呼吸。”凌墨说，“正常睡眠的呼吸频率是均匀的，刚才你的呼吸在一个瞬间紊乱了三次——那是梦境中出现剧烈情绪波动时才会有的呼吸节律。影族在训练杀手时，第一课就是学会辨识目标睡眠中的呼吸状态。”她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监视你，只是在守夜的时候恰好注意到了。”
粟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完整的笑，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被凌墨的过度解释逗到的弧度。
“梦到了我娘。”她说。
凌墨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从正对着殿外的方向转为了侧对着粟的方向。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身体语言变化，但粟读懂了它的含义——我在听。
“我梦到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抱着我坐在玄黄谷口那棵老槐树下，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每一颗星的名字。”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她说最亮的那颗叫玄黄星，是苏家血脉的源头。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只要我看到那颗星星，就等于看到了她。然后她就不在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那个梦的结尾她不想复述——梦里的她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玄黄星，看得越久，那颗星就越亮，亮到最后变成了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和先民之门中那道光芒一模一样。而在光柱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的面容和她母亲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中透出的光芒是她从未在她母亲眼中见过的。
那是先民的法则。
“你的经脉恢复得怎么样？”凌墨忽然问。
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凌墨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不是因为凌墨想转移话题避开她的情绪，而是因为凌墨知道她不想继续谈论那个梦，所以给她一个自然的台阶让她回到现实中来。这是一个杀手在无数次与人短暂接触中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的能力，但凌墨使用它的方式，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让粟觉得舒服。
“完全恢复了。”粟抬起右手，将四象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旋转的光球。光球中四种颜色交替流转，每一种颜色在流转中都在与另外三种颜色进行着微妙的融合，“而且比之前更强了一点。先民法则在经脉中流动时造成的灼烧，本质上是一种淬炼——每一道法则流过经脉，都会把经脉的承受上限往上推高一丝。太虚真君说我能撑一炷香，我撑了两炷香，经脉就被淬炼了两炷香的极限。”
“所以你是故意多撑的。”
粟没有否认。
“太虚真君说一炷香是极限，那是在没有先民法则回流的前提下做出的判断。”她说，“但在实际战斗中，我发现在我用法则之力攻击魔主残魂的同时，先民之门中溢出的法则也在对我进行反向淬炼。每一次法则流过经脉造成的灼烧，都在被下一道法则修复和强化。只要承受得住痛苦，理论上可以无限延长承受的时间。”
凌墨的眉头皱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她表达担忧的方式——不是说出来，而是用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变化让粟知道她在担心。
“下次别这么做。”凌墨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赌。”凌墨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你赌的是法则修复的速度大于灼烧摧毁的速度。但你没有考虑过一种情况——如果法则回流的节奏出现一丝紊乱，修复速度就会瞬间降到灼烧速度以下。到那时候，你的经脉会在几次呼吸内被烧成灰烬。你赌赢了，不代表你做得对。”
粟看着凌墨的眼睛，在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倒映出来的影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凌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即使在战斗中，凌墨通常也只用最简短的词语来传递最关键的信息。而现在，这个惜字如金的影刃女杀手因为她的一个冒险行为，连续说了四句话。
“好。”粟说，“下次不这么做。”
凌墨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粟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点——那是情绪从紧绷到放松的身体信号。
朱雀剑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凌墨，”金瑶的声音从剑身中传出来，带着火焰燃烧时特有的温暖质感，“你说教的样子比我娘还厉害。我娘训我爹的时候，也就说三句话。”
“你醒了多久？”凌墨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被猝不及防点破的僵硬。
“从你说‘你的呼吸’那一句开始。”金瑶的声音中的笑意更浓了，“凌墨，你做杀手的时候一定从来不和目标说话。因为你一说话就暴露了——你根本不是话少，你是只在认为对方做错了的时候才有话说。平时不说话是因为你判断不了对方做得对不对，今天一口气说了四句，是因为你判断出来了。”
凌墨没有说话。但她握刀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粟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弧度，不是微弯嘴角，而是被同伴之间那种毫不留情的互相揭穿逗到的、眼角微微弯起来的完整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因为长期战斗而紧绷的线条全部柔和了下来，露出了一个二十来岁姑娘本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站起身，将四柄古剑收回身侧，活动了一下双腿和腰背。睡了一夜之后，身体中残余的那些法则灼烧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爽的力量感。
“我要去见太虚真君。”她说，“然后入先民之门。”
太极殿的深处，太虚真君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他没有睡觉。对于一个残魂之体来说，睡觉没有意义。他只是站在先民之门的金色光芒中，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凝视着门后那片虚空中的六颗星辰——五颗闪耀的，一颗已经熄灭了。那颗熄灭的星辰上还残留着极淡的法则余韵，那是粟昨天用四象归一剑斩碎魔主残魂时留下的痕迹。
“你来了。”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神识已经感知到了粟的脚步声。
粟停在他身后三尺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角度。金色光芒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笔直的光路，没有阴影。
“我来兑现昨天的约定。”粟说，“你的交代——你说要在第二道考验的记忆碎片里，亲口说出来。”
太虚真君缓缓转过身。他的道袍在金色光芒中依然显得老旧，但袖口和衣襟上的灰尘已经在先民法则的净化中消散了大半，露出了道袍本来的颜色——那是太虚宗初代掌教传承下来的青墨色，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内敛的暗蓝。他的双眼依然是淡金色的，但和昨天相比，那双眼睛中多了一种粟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
不是愧疚，不是释然，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像极了等待——但在等待之外还叠加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在进入先民之门前，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太虚真君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加沙哑，像是昨夜一个人在这座石殿中说了太多话，“关于第二道考验的内容，你的推演者同伴推测得很接近，但他缺少一个关键信息。”
“什么信息？”
“时间流速。”太虚真君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凝重，“先民之门后面的那五颗星辰，每一颗都封存着一段太古时代的完整记忆。你需要进入那段记忆，以亲历者的身份经历那个时代发生的一切。而记忆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完全不同——你在里面度过的时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十年。具体多长，取决于那段记忆本身的时间跨度。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你在里面度过了多久，外界都只会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粟沉默了片刻。她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含义。
“你说的是‘亲历’，不是‘旁观’。”她捕捉到了太虚真君措辞中的关键点，“意思是，我会完全沉浸在那段记忆中，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忘记自己是来自三万年后的粟，以记忆中某个角色的身份去经历那个时代的一切？”
太虚真君点了点头。
“这就是第二道考验最凶险的地方。”他说，“当你走进那段记忆，你会失去一切关于本我的认知。你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太古时代的先民，会做出那个先民在当时会做出的所有选择，经历那个先民在当时经历的所有喜怒哀乐、生死离别。只有当记忆走到尽头的时候，你才会恢复本我的认知。而考验的内容是——当你恢复了真相，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那段太古时代的全部真相，你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还能不能接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还能不能从那段记忆中走出来，回到现实中。”
他的淡金色眼眸直视着粟的眼睛。
“如果走不出来呢？”粟问。
“你会永远困在那段记忆中。”太虚真君的声音沉重如铁，“你的身体还会留在先民之门内，但你的意识会被困在太古时代的记忆碎片里无限循环，永远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是记忆中的先民。这就是为什么太古先民要把这道考验放在第二关——第一关斩魔考验你的战力，第二关考验你的心志。而心志一旦崩溃，比战死更加无法挽回。”
粟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比昨天任何一次都要长。她看着先民之门后面那片金色的虚空，看着那五颗闪耀的星辰，看着它们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围绕中间那个巨大光团旋转。五颗星辰的轨道各不相同，有的近一些，有的远一些，但它们的运转都遵循着一种极其精密的法则结构。苏辰如果在场，大概能从它们的轨道分布中推演出每一颗星辰所封存的记忆内容——但粟做不到。她不是推演者，她只是一个战士。
“你说你会和我一起进去。”粟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你会进入同一段记忆？”
太虚真君点了点头。
“先民法则允许携带一人进入记忆考验。”他说，“这是初代掌教在传承中留下的信息——第二道考验虽然凶险，但太古先民从不要求考验者孤身赴死。他们允许考验者携带一位同伴，在记忆碎片中以某种形式存在，作为考验者恢复本我认知之后的第一位见证者。”
“那你在记忆中的角色是什么？”
“我不知道。”太虚真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也许是一个旁观者，也许是记忆中的一个配角，也许只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缕风。先民法则在这一条上没有给出具体的描述，只说了‘见证者将在记忆中以合适的方式存在’。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的意识会和你一起进入那段记忆，而我会保留自己的记忆——也就是说，我知道我是太虚真君，是从三千年后的第七层封印世界进入这段记忆的。我是那个在你恢复本我认知之后，能告诉你‘你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你依然是粟’的人。”
粟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那道像是在刀刃上走过一遭之后留下的苦笑。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太虚真君答应和她一起进入第二道考验，不只是为了兑现他昨天说的“交代”。他同时在承担一个更为关键的角色：他是粟在那段记忆中的锚点。
如果她在记忆碎片的漫长岁月中完全迷失了自己，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她，太虚真君的出现会像是黑夜中的灯塔——一盏知道此地不是归处、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灯。
“为什么是你？”粟问了一句她自己也没预料到会问出口的话，“为什么是你来做这个锚点？你可以让凌墨去，她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黑暗中找到方向。你可以让金瑶去，她是朱雀血脉，精神力比所有人都强。你可以让苏辰去，他能推演一切可能的变数。但你选择了自己去。”
太虚真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右手，苍老的手背上那道被岁月侵蚀得只剩轮廓的先民符文在先民之门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说，“你的影刃同伴需要留在门外守护你的身体。你的朱雀血脉同伴需要继续在朱雀剑中恢复神魂。你的推演者同伴需要在这段时间里继续破解第七层的符文，为后续五道考验做好准备。而我——”
他停了一下，然后将手背上的符文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而我需要还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中没有了之前那种跨越三千年的苍凉，没有了他作为太虚宗掌教时的威严，没有任何修饰和遮掩。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就像是有人在翻一本记满了债务的旧账本，一条一条地念下来，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用的已经是最平静的语调。
“如果你迷失在那段记忆里，我会用我这三千年的记忆作为锚点，把你拉回来。”太虚真君说，“这是我的道心之力，是先民符文赋予我的最后一项能力。我能在别人的神识中构建一条时间线——一条完整的、从你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属于‘粟’这个人的人生的时间线。用它来对抗那段太古记忆中的虚假身份，让你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想起自己到底是谁。”
粟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老人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先民之门后面那片金色虚空中正在缓慢旋转的星辰。她忽然明白了他昨天行礼的含义——不是为了换取她的原谅，而是因为他需要让她知道，他愿意做那个在他凝视深渊的时候拉住他手腕的人。
“准备好了吗？”粟问。
太虚真君没有回答，只是将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放下，然后向着先民之门的方向走了一步。金色光芒照在他身上，将他青墨色道袍上的每一根线都照得通透。
“我准备好这件事，用了三千年。”他说。
粟也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步踏进先民之门光芒最浓烈的那片区域的一瞬间，整座太极殿都安静了。金色光柱中传来一声极其悠远的嗡鸣，那嗡鸣的频率和她在白虎城阵基上凝聚四象归一剑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是法则共振的声音，是太古先民在万古之前设定好的考验启动的信号。
四象法相在她身后自动凝聚成形，比她昨天的法相小了至少九成，只有一丈多高。但它身上流转的光芒比昨天更凝练，那四种颜色在先民法则的加持下已经融合到了几乎不分彼此的程度。法相手中没有剑——因为粟还没有凝聚四象归一剑。这一次考验不需要剑，需要的只是她自己。
“凌墨。”
粟在步入先民之门的前一刻，忽然转回头，看向那个站在石门前方的黑色身影。
“在我回来之前，守好我的身体。”
凌墨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影刃从刀鞘中拔出三寸，然后重重地插回刀鞘。刀锋与鞘口撞击时发出的金属鸣响在太极殿中回荡了一息才消散——那是影族的承诺仪式，刀入鞘三分即誓言已立，不完成誓言不拔刀。
金瑶的朱雀剑从石缝中自行飞出，悬在粟的身体前方，剑身上淡金色的火焰跳跃着。
“我以朱雀血脉的名义起誓。”金瑶的声音从剑身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南明离火燃烧时特有的温度，“在你回来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体不会有任何损伤。”
粟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头，和太虚真君并肩走向了先民之门。
金色光柱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的那一刻，粟感觉到的不是灼热，不是撕裂，不是任何身体层面的触感，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沉入温水般的融入感。先民之门中的法则之力包裹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然后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渗透进她的体内，渗透进她的识海，渗透进她的记忆深处。
她的意识在那一刻被分成了两层。
第一层是她的本我——粟，玄黄之体，四象归一者，第七层的守护者，凌墨和金瑶的同伴。这一层意识正在被先民法则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暂时封存在识海的最深处，像一个被收进匣子里的珍贵物品。
第二层是即将被注入的记忆身份——她还不知道那个身份是谁，但她能感觉到正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她，像是从虚空的深处涌来的一股洪流，裹挟着数不清的画面、声音、触感、情绪，以及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来自太古时代的身份。
她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被完全覆盖之前的最后一瞬间，她听到了苏辰的声音从白虎城阵基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穿透了先民之门的法则屏障，以推演者的特殊共鸣方式直接传递到她的识海中。
“粟道友，第二道考验的真正内容不是‘看清真相’，而是‘接受真相’。太古先民之所以要考验者对那段历史的接受能力，是因为那段真相本身就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道心。如果你想通过考验，记住一个原则——”
“无论你在记忆中经历了什么，无论你成为了谁，无论你做了什么——”
“那些都是真的，但你不是那个人。”
粟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太古记忆的洪流彻底吞没。
她最后感知到的，是太虚真君的神念在她识海中轻轻落下一句话。
“走吧。我在记忆的尽头等你。”
然后，黑暗降临。
黑暗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心跳的间隙。
然后光明降临。
那是一种极其明亮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湿润气息的光明。不是先民之门中那种纯粹的金色法则光芒，而是真正的、自然的、洒在大地上的阳光。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溪水流淌的声音，有鸟雀在树梢间鸣叫的声音，有风吹过山谷时带来的松涛声。
粟睁开眼睛。
她看到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
天空的颜色比第七层封印世界那种阵法模拟出来的蓝天更加深邃、更加通透，像是被洗过无数遍的蓝宝石。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白云的形状是她在修真界从未见过的——那些云朵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螺旋形状，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法则纹路。
她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叶扎着她的后颈和手臂，那种触感真实到了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到草叶表面的细微绒毛。她穿着一件粗麻布做的衣裙，质地粗糙但非常合身，袖口和衣襟上绣着她从未见过的图腾——那是一棵树的图腾，树干是金色的，树枝上挂着九颗不同颜色的果实。
她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准确地说，这具身体比她原本的身体矮了小半个头，皮肤比她原本的肤色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在阳光下长期劳作后才会有的健康的麦色。双手的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分布在手掌内侧和指尖——那不是握剑磨出来的茧，而是握锄头和采集草药磨出来的。
她不是粟。
她是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在她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另一个更加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了她的意识——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名字叫“落”，年龄十七岁，是太古先民部落中最年轻的一代采集者。她的工作是在部落周边的山林中采集草药和灵果，为部落中的炼药师提供原材料。她没有修为，没有灵力，没有任何修炼的能力。她是太古先民部落中最普通、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存在。
而这些太古先民，不是她在修真界古籍中读到过的那种传说中的、无所不能的、创造了整个修真界文明体系的“先民”。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
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粟——不，现在应该叫她“落”——从草地上坐起身来，用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揉了揉眼睛。她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概念，像是一个被压在层层重物之下的声音在拼命地喊着她，但她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在她醒来的一瞬间就全部遗忘了，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那个感觉是——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她从小就在部落里长大，从小就是一个采集者，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修炼天赋。她的父亲也是采集者，她的母亲也是采集者，她父亲和母亲往上数十八代都是采集者。她的人生轨迹早就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决定了——继续做采集者，嫁给另一个采集者，生下下一代采集者，然后在自己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把采集草药的技艺传给女儿。
这就是她的人生。
而那个“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的念头，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落！”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山坡下方传来。落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向她挥手。那是她所在的采集队的队长，名字叫“岩”，是一个有着二十年采集经验的老手。他脸上的胡须乱糟糟地扎成一团，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极其锐利——那是长期在山林中与凶兽斗智斗勇之后才会有的猎人的眼睛。
“你趴在地上做什么？今天的灵果还没采够数呢！日落之前如果拿不出三百颗赤阳果，炼药堂的人又要来找茬了！”
落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脚边的竹编背篓里装了大约一百来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果实，那是她上午的收成。赤阳果是部落炼药师用来炼制辟火丹的主要材料，部落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赤阳果来维持辟火丹的供应。而辟火丹的用途是什么？落想了一下，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答案——辟火丹是每个成年先民出门时都必须携带的丹药，因为部落领地之外的山林中到处都流淌着滚烫的岩浆，那些岩浆中蕴含着一种会侵蚀活人肉身的火毒。如果没有辟火丹，普通人踏入岩浆区域一步就会被火毒灼伤经脉。
岩浆。火毒。这和她记忆中那个修真界完全不同。在她模糊的印象中，修真界的山林中不会有岩浆，空气中的灵力浓度也不会这么稀薄——是的，稀薄。这具身体虽然没有任何修为，但基本的灵力感知能力还是有的。而她感知到的结果是，这片天地之间的灵力浓度低得可怜，大约只相当于第七层封印世界中灵力最稀薄区域的十分之一。
这样的灵力浓度，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修炼。
这就是太古时代？
落背着竹篓沿着山坡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采摘沿途遇到的赤阳果。她没有思考“太古时代”这个词汇的来源，因为这个词汇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概念被什么力量强行塞了进来，然后又被她自己的思维惯性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山林中的空气很好，背篓里的赤阳果越摘越多，日落之前凑够三百颗应该没有问题。
山坡下的那棵古树旁边，岩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割开一头鹿形凶兽的喉咙。那头凶兽的体型比普通野鹿大了整整三倍，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硬毛，头顶的鹿角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螺旋形状，尖端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岩的动作极其熟练——一刀切开颈动脉，一手按住还在抽搐的兽身，另一只手从腰间接下一个皮囊接住喷涌而出的兽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从下刀到兽血全部接入囊中，只用了不到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你慢死了。”岩头也不回地说，“刚才那头玄铁鹿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我追了它整整两个山头。你倒好，趴在草地上睡大觉。”
“我没睡觉。”落争辩了一句，“我只是——”
“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