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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供桌站起来，后背疼得直抽气。
院外那条巷子里，几盏灯笼晃来晃去，照得雨丝发白。
天亮时，宅院门口来了更多人。
不是来抢的，是来拦的。
周会董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传了话。
城里的老秀才、开药铺的、教书的，还有两个在衙门里当差的，陆陆续续都来了。
他们搬了条凳，坐在顾家院门口，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雨没停。
青砖高墙上淌着水，顺着墙根流成一条细沟。
日头爬到屋檐高的时候，巷口来了辆黑漆马车。
车帘一掀，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拄着根文明棍。
“顾掌柜。”他站在院门外，隔着那排条凳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顾掌柜坐在门槛上，没起身：“赵先生，您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那男人笑了笑，用棍子点了点院门，“你爹留下的那点东西，关外有人惦记。识相的，交出来，换你一家平安。”
“我爹留下的，是绸缎庄的账本。”顾掌柜抬起头，“赵先生要账本，我这就去取。”
那男人脸上的笑淡了。
他身后，马车里又下来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插在袖子里。
坐在条凳上的老秀才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赵先生，这是顾家的私宅。您带这么多人，不合适吧？”
“老先生，”那男人侧过头，“我劝您别管闲事。”
“我教了四十年书，”老秀才慢悠悠地说，“就学会一个理——别人的东西，不能抢。”
巷子里静了一瞬。
雨点打在马车顶上，噼啪响。
那男人盯着老秀才看了半晌，忽然一挥手。
四个人往前逼了两步。
条凳上的人没退，反倒站起来，肩挨着肩，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两边就这么僵着。
谁也没动手，可谁也没让。
顾掌柜坐在门槛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堂屋供桌底下那三枚玉片，隔着两道墙，可他总觉得，那点凉意正顺着地砖，一点点渗到他脚底。
僵到晌午，那男人先松了口。
“顾掌柜，我给你三天。”他收起文明棍，转身上车，“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说话了。”
马车碾着积水走了。
巷子里的人松了口气，可谁也没笑。
周会董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脸色发白：“顾兄，电报发出去了。可……我打听到一件事。”
“说。”
“城北日本领事馆，昨夜进了十几号人。都是生面孔，带着家伙。”
顾掌柜攥紧了手里的红布包。
他抬头看天，雨云压得低低的，把整座省城罩在底下。
“三天。”他喃喃道，“就怕三天都撑不住。”
堂屋里那盏火油灯，被穿堂风一吹，火苗歪向一边，差点灭了。
雨还在下，敲得窗棂咚咚响。
顾掌柜攥着那包玉片的指节泛了白，他知道这三天的期限，就是悬在省城头顶的一把刀。
可他不知道的是，三百里外的九道沟土堡里，一盏火油灯已经亮了半宿，张义擦着枪上的锈，正等着金超宁的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