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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第三天，晴。
风里还带着早春的凉，吹在脸上不算刺，可一停下来，脖子后头就有点发紧。
柊史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站在动物园正门的柱子底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半是牵着孩子的家长，还有几队举着旗子的幼儿园小孩，被老师赶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
宁宁：我到东门了。
柊史：正门在南边。
那边安静了几秒。
宁宁：这边有个大狮子雕像。
柊史：那还是东门。
宁宁：我这就过来。
他又等了七八分钟。远远地，一个裹着米色大衣的身影穿过人流走过来，银发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冷光。宁宁在他面前站定，鼻尖冻得有点红。
“早上好，柊史君。”
“早。”柊史看了一眼她手里，“你拿着什么。”
宁宁低下头，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备忘录，标题写着“动物园”。
喂食（上午优先，动物早上饿）。
摸小动物（接触区，注意洗手）。
看夜行馆（东边，十点前光线最好）。
看表演（十一点场次，坐中间偏右，互动概率高）。
拍双人照（注意：不是自拍）。
吃一点东西（广场长椅，肉包）。
买纪念品（忍住）。
柊史从头看到尾。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她说得很自然，“第一次去，要先做准备。”
柊史又看了一眼那个清单：“‘互动概率高’是什么意思。”
“攻略上写的。坐中间偏右，表演的小狗会跑下来跟观众击掌。”
“你想跟小狗击掌？”
“我想让你跟小狗击掌。”她纠正，“我拍下来。”
柊史沉默了一秒：“……你计划得还挺远。”
买了票，宁宁把票根仔仔细细塞进大衣口袋。她没急着往里走，先站在门口那张导览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
“表演是十一点和下午两点。”她说，“夜行馆在东边。先看它，出来正好赶十一点那场。”
“你连场次都记了。”
“攻略上写的。”
她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往哪边走。”
柊史指了指左前方那块指路牌。
“……我知道。”她转身，这回走对了方向。
喂食区在一道缓坡上。围栏里是一群羊，白灰的都有，鼻尖沾着草屑，一见有人捏着饲料杯走过来，齐刷刷把脑袋探过栏杆。
宁宁站在栏杆外，捏着那个纸杯，没动。
“怎么了。”
“它嘴很大。”她盯着最近那只羊，声音压得很低。
“羊不咬人。”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先观察一下。”
那只羊等得不耐烦，伸长脖子，把她手里的纸杯拱了一下。宁宁整个人往后一缩，杯子差点脱手，后背碰到了柊史伸过来扶她的手。
她站好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摊平。
羊低下头，舌头卷着饲料，湿漉漉地蹭过她的掌心。宁宁绷着肩膀，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饲料没了。羊抬起脑袋，嚼着，看她。
宁宁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只羊，然后转过来，把手举到柊史面前。
“它舔我了。”
“嗯。”
“它舔我了！”她又说了一遍，尾音往上翘。
柊史看着她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跟旁边那一队举着旗子的小孩，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嗯，它喜欢你的手。”他说。
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羊，忽然把手往柊史那边一伸。
“你也试试。”
“它刚舔过你。”
“所以才要你试。”她认真地说，“万一它只舔我呢。”
柊史看了她一眼，把手伸过去。羊闻了闻他的指节，没舔，扭头走了。
宁宁收回手，站直了：“看来它还是更喜欢我。”
“嗯。”
“你别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你脸上写了。”
柊史抬手摸了一下脸：“……写了什么。”
“写了‘为什么羊不舔我’。”
柊史眼角抽了抽。
他把手插回口袋，往前走。
“哼~哼哼~?”
宁宁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小声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接触区里养的是兔子和豚鼠，地上铺着干草，几只兔子挤在暖灯底下打盹。
进门前，宁宁先在门口那块小牌子上把注意事项看了一遍，看得很慢。进去以后，她蹲下来，慢慢伸手。
一只白兔子先闻了闻，然后低下头，任她摸。
宁宁不怎么动。她蹲在那里，手指顺着兔子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梳，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棚顶的缝隙漏下一条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
柊史在旁边站着。
一种很淡的、软乎乎的东西，从那几只兔子身上飘过来的，情绪。
兔子赖在暖灯底下的那种满足，一只豚鼠被摸到耳根时那种单纯的舒服，还有一种什么都不想的安宁，干净得像刚晒过太阳的干草。
他也蹲下来，把手搭在栏杆上，默不作声地把那层暖意收进身体里。
宁宁侧头看他。
“你也摸摸看。”
“好。”
他伸出手。那只兔子闻了闻他的指节，蹭了蹭他的掌心。
宁宁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忽然把自己的手指也探过去，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它喜欢你。”她说。
那只兔子确实没有跑。
他们在里面又待了一会儿。宁宁把那只白兔子摸顺了毛，正想再摸两下，一个小孩从旁边挤过来，伸手就把兔子抱了起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孩子的妈妈跟在后面，看了宁宁一眼，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就跟着孩子走了。
宁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停了一秒，收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
“那只兔子，”她说，“我摸了两下它就趴下来了。”
“嗯。”
“说明它认识我了。”
“嗯。”
“那小孩抱走的是我摸过的那只。”
柊史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
“所以它现在是趴在那小孩怀里。”她说，“但它认识的是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表演要开始了。”
十一点，表演场。看台坐了半满，多是带孩子来的。宁宁挑了中间的位置，坐下就开始数台上的道具。
表演是几只狗的障碍赛。狗从隧道里钻出来，跳过栏，绕桩跑。
有一只狗腾空跃栏的时候，宁宁的身子下意识往这边偏了半寸，肩膀碰到了柊史的胳膊，她也没挪开。
等到全场鼓掌，她才跟着鼓，鼓完又赶紧盯回台上，怕漏掉什么。
有一只狗绕桩的时候撞歪了最后一个，把桩子撞得转了半圈。全场笑起来。宁宁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靠在他胳膊上的那半边也没收回去。
柊史看着她。
她高兴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散场的时候，她还在学那只狗撞桩的样子，学给他看。
“就这样，”她抬手比划，“咚，撞了。你看见了吗？”
“当然。”
散场的人往出口涌。宁宁跟着人流走，脚步没停，话也没少，路过卖气球的摊子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柊史这边，那点从早上起一直往外冒的、干净甜东西，淡下去了。像一杯糖水被人兑了半杯温水。
他往广场另一侧看了一眼。
那边支着一个红色的棚子，架子上挂满了东西：兔子耳朵、猪鼻子、假胡子、五颜六色的毛绒头箍。棚顶的横幅上写着“搞怪合照，欢迎做鬼脸”。
他拉着她走过去。
“拍双人照吗？”
宁宁抬头看了看横幅，愣了半秒。“这个……好玩吗。”
“试试。”
摊主递过来一筐道具。柊史先拿起一副长长的兔子耳朵，扣在宁宁头上，又替她把歪掉的带子扶正。然后他在筐里翻了一会儿，挑了只红鼻子，戴上，走到镜头前。
他照着自己想象的样子，把嘴角扯开。
宁宁看了两秒。
“……噗。”
“怎么。”
“你那个是猪鼻子。”她指了指，“表情不用那么用力的。”
柊史把鼻子往上扶了扶，重新摆了一次。这回嘴咧得更开，眼睛瞪得更圆。
宁宁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他换了个法子。伸手去够筐里那顶爆炸头假发，胳膊伸得太直，猪鼻子“啪”地滑到下巴上，挂在那儿晃了两下。
宁宁的笑声一下子破了音。
“你别动、你别动——”她扶着旁边的柱子弯下腰，“你、你那个挂在
她笑得上不来气，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去指他，指尖都在抖。笑着笑着，眼睛红了，眼角滚出一滴泪，挂在那儿没擦。
摊主在对面连按了三下快门。
宁宁笑完，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正想说话——
柊史把那顶爆炸头假发拿起来，扣在了自己头上。
宁宁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