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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早晨，空气冷得像刀子。
悠真蹲在玄关，系好运动鞋的鞋带，又用拇指压了压鞋底边缘。鞋跟磨损得很均匀，鞋面也没有沾上多少灰。
旁边放着水壶和毛巾。餐桌上摆着固定分量的早餐：两片全麦面包、一个煎蛋、一杯温牛奶。
他每天早上都按这个顺序来。七点起床，喝水，吃东西，换鞋，出门慢跑。回来后拉伸，再做一点力量训练。对他而言，这是开启每一天的快乐源泉。
悠真刚站起来，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眉头一挑。
这个点谁会来？
他走过去，拉开门。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悠真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了？”
柊史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眼下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撮翘起来，像被风吹了一整夜。
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衣领，下摆一长一短地垂着。他的手指撑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像随时会顺着门框滑下去。
柊史张了张嘴：“救……救……我……”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纸。
悠真看了他几秒，然后侧过身：“先进来。”
柊史慢慢挪了一步。
“别倒在门口。”悠真补充，“邻居会以为我家门口刷新了丧尸。”
“……我还没死。”
“看起来也差不多了。”
柊史没有反驳。他进门以后，连鞋都换得很慢，鞋带解了半天，手指一直在抖。
悠真等他坐到椅子上，才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电解质冲剂，撕开倒进去，搅了搅，递过去。
“先喝这个。”
“……这是什么？”
“补充盐分和水分。”
柊史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微甜的，带着一点点咸味。他喝得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胃还愿意接收东西。
悠真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他：“看样子昨晚没睡好吧？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前天？”
“……三个。”
“再前天？”
柊史沉默了。
悠真闭了闭眼：“别告诉我你已经不记得了。”
“……不太记得。”
“吃饭呢？”
“早上……还没。”
“昨晚？”
柊史的动作停了一下：“……也没。”
悠真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从厨房端来一小碗白粥，还有一碟蒸蛋。
“先吃这个吧。”
“悠真，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求助的。”悠真把碗推到他面前，“所以现在先接受第一项帮助，把东西吃了。”
柊史看着碗里的白粥。粥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慢慢往上飘。
“……你今天不是要跑步吗？”
“被你取消了。”
“……抱歉。”
“你道歉之前先把粥喝了。”
柊史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白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了，温度刚好。蒸蛋嫩得能看见表面那层细密的小孔。他吃了好几口，空荡荡的胃里才终于有了一点暖和的感觉。
悠真坐在他对面，等他吃完，才开口：“现在说。”
柊史放下勺子：“我想让你帮我锻炼。”
悠真愣了一下：“你？”
“嗯。”
“当初我就说了拥有个好身体很重要，结果呢？”
“那时候确实有书要看。”
“现在知道急了？”
柊史低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宁宁的需求比较强。”
悠真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说的‘比较强’，”悠真缓缓开口，“是我理解的那个吧？”
柊史沉默。
悠真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那个的时候是几次？”
“……”
“柊史，如果不好好讲述真相我没法帮你调理身体。”
“……三次以上。”
“一周？”
“每天……”
悠真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下雪，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电线杆孤零零地立着，上面停着两只乌鸦。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确认一件事：“你现在有没有发烧、头晕、胸闷，或者其他明显不舒服？”
“没有。就是……很累。”
“只是累？”
“嗯。”
“那你这不是那方面。”悠真说，“你是睡眠、吃饭、情绪和逞强一起组队把自己打倒了。”
柊史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其实……一周前，我已经和宁宁商量过暂停了。”
悠真挑了下眉：“暂停多久？”
“当时还没决定。”
“那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柊史看着桌面，似乎不太想回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时间回到一周前。
“诶诶诶诶诶？！”
宁宁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银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的脸一下子红透，双手紧紧攥在胸前，手指互相戳着，视线在柊史身上和地板之间来回跳，像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
“要、要在一周内禁止做那种事？！”
柊史坐在床边，点了一下头：“嗯。”
“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柊史君……”
她默默走到窗边，伸手拉开旁边的窗帘。楼下的街道很安静。有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经过，车轮压过一小片积水，发出清脆的声音。宁宁看着那个方向，声音越来越低。
“……难道说，是开始讨厌我了吗？”
“不是。”柊史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不对！不是这样的！”
宁宁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捏着窗帘边缘，指腹在布料上慢慢搓着：“可是，如果不是讨厌我的话，为什么要突然暂停呢？”
“因为我的体力跟不上。”
“……”
“不是不喜欢你了。”柊史说，“是我自己的身体恢复不过来。”
宁宁的手指轻轻抓住窗帘边缘：“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觉得我太麻烦了？”
“不是。”
“也不是因为我总是……”宁宁没有继续说下去。
柊史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宁宁。”
宁宁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是我自己也想这样做。”柊史说，“不是你的错。”
宁宁慢慢转过身。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安，脸颊还红着，手指仍旧蜷在胸口。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柊史君说要暂停一周。”
“嗯。”
“会不会太久了？”
“我查过一些资料。”柊史说，“适当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对恢复状态有帮助。”
“资料……”宁宁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你连这个都查了？”
“嗯。”
“什么时候查的？”
“晚上。”
“所以你就是因为查这个，才睡不着的吗？”
“不是。”柊史停顿了一下，“后来才睡不着的。”
宁宁看着他。柊史别开视线，耳朵尖也慢慢红起来。
“总之，先暂停一周。”他说，“这一周让身体恢复一下。之后再看情况。”
宁宁低下头，手指在胸口互相戳着：“那、那种事情……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宁宁。”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可是柊史君看起来真的很累。”
“那是因为我自己没有照顾好身体。”柊史的语气很认真，“我没有按时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就算没有这件事，继续这样下去也会累倒。”
宁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抬起头。
“所以……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当然不是。”
“不是因为你厌烦我？”
“怎么可能。”
“那暂停之后，还会继续吗？”
柊史的耳朵更红了：“这个……先看身体状态。”
宁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头：“……好。”
“嗯。”
“那我等你。”
柊史的表情僵住了。宁宁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这句话造成了什么影响。她只是稍微放松了一点，抬手拉上窗帘，重新转过身来。
“柊史君要加油。”
“……嗯。”
“我会等你的。”
“……知道了。”
那天晚上，柊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三个小时的天花板。宁宁说话时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重播。
我会等你的。
我会等你的。
我会等你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可暂停似乎没有让事情变得轻松。脑子里那几行字像卡住的唱片，翻来覆去地播。
时间拉回到现在。
“所以你们确实暂停了一周？”悠真问。
“嗯。”
“那你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柊史沉默了几秒：“……我本来以为休息一周就会恢复。”
“然后呢？”
“但是睡不好。昨天虽然那方面确实有增加感觉，可是我快扛不住了……”
“为什么睡不好？”
柊史不说话了。悠真看着他的脸，答案已经写得很明显。
悠真抬手按了按眉心：“你这人啊，老是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面死磕。”
“可能吧。”
“不是可能。”悠真说，“你就是。”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初三的时候，为了冲运动会成绩，熬夜补作业还硬加跑量，结果直接低烧躺了一周。”
柊史抬起头：“你？”
“看什么。人总有犯蠢的时候。”
“很难想象。”
“你现在比那时候的我还虚。”悠真翻开本子，语气变得严肃，“所以你现在敢碰训练，明天就得躺平。”
柊史看着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开始？”
“先恢复三天。”
“只是三天？”
“只是三天后做评估，不代表三天后就能正式训练。”
柊史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悠真立刻抬手：“别急着反驳。”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一，固定作息。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点睡。前一晚没睡好也不能赖床到中午，先把生物钟掰回来。”
柊史看着本子。
“二，三餐正常吃。”
“我会吃。”
“你刚才说你昨晚没吃。”
“……”
“每餐都要有蛋白质和碳水。”悠真继续写，“不要求你立刻吃得像运动员，但不能只靠面包和饮料。”
“嗯。”
“咖啡和功能饮料先停。”
“我没有喝很多。”
“你最好没有。”悠真抬头看他，“中午来我家吃饭，我盯着你吃完。”
“每天？”
“每天。”
“会不会太麻烦你？”
“你要是觉得麻烦，就自己把饭吃好。”
柊史不说话了。悠真继续往下写。
“三，低强度活动。每天晚饭后慢走二十分钟，再做肩颈和全身拉伸。不跑步，不做力量训练，不追求疲劳感。”
“完全不运动？”
“慢走也是运动。”
“我想快一点恢复。”
“所以才不让你乱来。”悠真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看他，“你垮掉不是因为缺练。是睡眠、吃饭、情绪三样全崩了。运动救不了烂作息，睡眠充足是很重要的。”
柊史低头看着本子。悠真说得很平静，语气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他知道悠真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我也不是什么专业教练。”悠真补充，“你要是有头晕、胸闷、异常疼痛，立刻停，严重就去医院。”
“知道了。”
悠真又翻到下一页：“恢复期结束以后，先每周三练。周一、周三、周五，隔天休息。”
“每次多久？”
“二十分钟封顶。”
柊史抬头：“二十分钟？”
“初期二十分钟已经够了。”
“是不是太少？”
悠真看着他：“你现在连少量都嫌少，说明你还没学会休息。”
柊史闭上嘴。
“内容是快走两分钟、慢走一分钟循环，然后靠墙静蹲三组，每组二十秒，跪姿平板三组，每组十五秒，最后全身拉伸。”
“没有跑步？”
“初期没有。”
“没有力量训练？”
“靠墙静蹲和跪姿平板不算？”
“……”
“动作标准比时间重要。”悠真继续说，“每周增加不超过上一次的百分之二十，核心是第二天不酸、不影响睡眠。你敢擅自加量，第二天停练。”
“为什么？”
“让你记住。”
“这是什么惩罚？还有寸止？”
“休息不是惩罚。”悠真合上本子，“休息是训练的一部分。”
柊史盯着本子看了很久：“我只是想好好谈个恋爱。”
“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运动员恢复管理？”
“没猜错的话你放假就直接家里躺，作息肯定不好吧？”
柊史沉默，他竟然无法反驳。
“唉，我就知道。”
悠真又想起什么，重新打开本子，在最后加了一条：“每周留一天放松日。”
柊史看着那三个字：“放松日？”
“嗯，每周总得留一天，让身体和神经都松下来。”
他顿了顿：“不用卡死哪天必须怎么样。核心就一条——第二天起来不难受，不影响正常状态，就没问题。”
“不是用来……安排别的？”
“你想到哪去了。”悠真瞥了他一眼，“我是说训练。你要是胡思乱想，那是你自己的事，别往我的训练计划里塞。”
柊史耳根微红，别开视线：“……没想。”
“你最好没想。”悠真说，“如果继续之前的作息，身体当然会罢工。”
“……明白了。”
“明白就执行。”
“嗯。”
悠真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从今天开始，三天恢复。每天中午来吃饭。”
柊史站起身，拿起本子看了一眼：“明天也来？”
“每天。”
“十二点？”
“十二点。”
“如果我迟到——”
“我就把你的饭吃了。”
柊史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盯着我吃吗？”
“所以你最好别迟到。”
柊史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依旧很慢。悠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又问：“今天早上吃饱了吗？”
“……还行。”
“回去以后再吃一点。”
“知道了。”
“别直接睡到下午。”
“知道了。”
“手机充电了吗？”
柊史停下动作：“……应该吧。”
悠真闭上眼睛：“算了。”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小型充电器，塞进柊史手里：“拿着。”
“我有。”
“那这个备用。”
“……”
“你站在这里继续和我讨论也不会变健康。”
柊史收下充电器：“……谢了。”
柊史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悠真站在玄关，穿着准备跑步的运动服，手里还拿着那本训练计划。
门合上了。悠真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运动鞋。
今天的跑步泡汤了。他叹了口气，弯腰解开鞋带。
接下来的两天，柊史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悠真家门口。进门先被悠真扫一遍脸色，然后被塞一碗白粥或者蒸蛋，吃完再被赶回家睡觉。晚上十一点，悠真的手机会准时响起柊史发来的“睡了”两个字。第二天早上七点又收到“起了”。
第二天来的时候，柊史的眼圈还是黑的，但至少进门的时候没有扶门框。第三天，他坐在沙发上等饭的时候，腰背已经能自己挺直了。
悠真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蛋。
第三天下午，悠真家客厅铺着一张训练垫。
柊史穿着运动服站在垫子旁边。因幡坐在沙发上，手里拎着刚带来的甜品盒，好奇地看着客厅里的布置。
“今天算正式开始了吗？”
“只是评估。”悠真蹲在柊史旁边，“看看基础状态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别勉强，不舒服就停。”
柊史点了点头，按悠真的指示做了几个徒手深蹲。
“腰背挺直，膝盖别内扣。”
柊史调整了一下，动作虽然生涩，但能看出这两天的休息确实起了作用，至少膝盖没有发抖。
“还行。”悠真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换跪姿平板。”
柊史双手撑地，膝盖跪在垫子上，肩膀和手腕对齐。悠真蹲在旁边看了两秒。
“腰别塌，收核心。”
柊史试着收紧腹部，但撑了五秒就开始微微发抖。
“肩膀别耸，往脚的方向沉。头别仰。”
“……哪个方向是沉？”
“就是别把肩膀往耳朵的方向送，往下压，肩胛骨收紧。”
柊史调整了一下姿势，撑得稍微稳了一点。悠真看了一眼秒表：“十秒。还有五秒。”
“……我不行了。”
“还有五秒。”
“我觉得我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因为你平时完全没用过它们。”
“我每天都在用。”
“拿书和拿筷子不算，做家务也是。”
悠真按下秒表：“十五秒。第一组结束。”
柊史整个人趴了下去。
“比我预计的好一点。”
柊史趴在垫子上抬起头：“真的吗？”
“嗯。”悠真说，“至少没有十秒内灵魂出窍。”
“这算夸奖吗？”
“看你怎么理解咯。”
柊史翻了个身坐起来。
训练垫旁边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小玉蹲在地板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歪头看了柊史一眼。
“……你的猫一直在看我。”
“她看谁都这样。”悠真低头瞥了一眼，“别凑热闹。”
小玉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站起来走到悠真脚边，重新趴了下去。
“今天评估到这里。”悠真收起本子，“你做完拉伸就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柊史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但比前两天稳多了。
在柊史今天刚到悠真家时，宁宁家客厅也来了位客人。
烤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蛋糕胚在里边慢慢膨起来。
“再等五分钟就好了。”因幡蹲在烤箱前，盯着里面逐渐膨起来的面团，脸上满是认真。
“真的不会塌吗？”
“应该不会吧。”因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表情有些迟疑。
“应该？”
“网上说，做甜品的时候不要频繁开烤箱门。”
“这倒是没错。”
“所以只要不打开，应该就不会塌。”
宁宁沉默了一下：“因幡，你这个说法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
“没关系，味道比较重要！”
因幡说着，伸手把桌上的水果往盘子里摆。她今天带了不少材料，鸡蛋、黄油、面粉、砂糖，还有提前洗好的草莓。
宁宁原本只是想约她过来喝茶，可因幡一听说要去宁宁家，立刻说正好可以带材料一起做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