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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解释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哪一句都不太对。“马上就回来”太敷衍，“这是为了椎叶”不能当着椎叶的面说。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给了她一个抱歉的眼神。因幡没有接这个眼神。她把蛋黄往怀里搂了搂，脸埋进蛋黄的毛里，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尖。
门在身后合上。合上的时候声响比平时轻，像是有人特意放慢了动作，不忍心让关门声太响。
宁宁放下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的漆有点旧了，门框上贴着的社团名牌微微翘起一个角。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因幡很不开心呢。”
柊史把茶杯搁在棋盘旁边。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小小的脆响。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两下才平静下来。
“没办法。估计越路和悠真都没想到，高桥居然会选择追到这里来。”
他看了一眼因幡。她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蛋黄的毛里，肩膀微微耸着。蛋黄的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晃了两下就停了，像是连摇尾巴的心情都没有。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椎叶叠手帕时布料摩擦的细小声响。
因幡现在的怨气，柊史不敢细想。那股气压沉甸甸地填满了大半个房间，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气球，表面撑得薄薄的，再多加一滴就会炸开。他连能力的念头都不敢想，怕一打开就迎面撞上海啸。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我出去一下。”
今天是他们每周约好的乐队练习时间。本来悠真和高桥也该在，但碍于安排的工作忙不过来，两个人都不在。但哪怕少了一个吉他手和后勤，练习还是得照常。
柊史背起靠在墙边的贝斯琴盒，走出活动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乐队练习室在教学楼另一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下一层楼梯。柊史到的时候，海道已经在了。
练习室不大，墙上贴着隔音棉，角落里摆着一套架子鼓，镲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哑光。地上散落着几根鼓棒和一张折了角的乐谱。海道正坐在鼓凳上，两条腿岔开，手里握着鼓棒，在哑鼓垫上做热身练习。鼓棒落下去又弹起来，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一下接一下，带着手腕的巧劲。他看见柊史推门进来，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就你一个？”海道往他身后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
“悠真和高桥来不了。”柊史把贝斯琴盒靠墙放好，打开卡扣，取出贝斯。琴身贴在手上有一种熟悉的凉意。
“为啥？”海道的鼓棒在指尖转了个圈，
“礼堂的追光灯不亮了。”柊史把背带挂上肩膀，手指拨了一下弦，低沉的音符在练习室里荡开。
他一边调音，一边把这几天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越路的请求、高桥入部、报修单激增、装傻、自导自演发消息的那一幕、因幡的怨气浓度——一条一条，像在列清单。
海道听完，笑得差点把鼓棒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捞，鼓棒在嗵鼓的鼓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到了地上。他又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弯腰把鼓棒捡起来。
“居然会有这种事？”他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笑意，“没想到他这么能缠人。悠真现在是不是脸都绿了？”
“差不多。他每天被高桥拉着满学校修灯，从报告厅修到广播室，从广播室修到礼堂。工具箱拎进拎出，把手都快磨光了。”柊史调好最后一根弦，手指在琴颈上按了一个和弦试了试音。
海道把鼓棒搁在嗵鼓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他靠在鼓凳的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他说，“多加点人手就行了。”
“人手？”
“你不知道吗？”海道转过身来，面对柊史。
“文化祭结束之后，来问悠真联系方式的人就没断过。来找我的大部分都是那些表演的小乐队的后勤，他们在现场看了灯光秀的效果，觉得太厉害了，想找悠真请教。还有些人对做灯光本身就有兴趣，说想学。你想想，文化祭那天的灯光秀是什么阵仗，一场下来想拜师的人能少吗？”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
“悠真怕麻烦啊。”海道理直气壮，摊了摊手，“这么多人一起涌过来，他肯定先把我灭了。而且大部分人问过一次就算了，过了这么久早没动静了。就跟你去庙会看了一场特别好看的表演，当下觉得好想学，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就忘了。一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但还有一个。一直问到现在，隔三差五就来问我有没有消息。”
柊史想了想。一个人，应该可以。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靠在墙上，手指在贝斯的琴身上轻轻敲着。
本来是来找悠真学东西的人，结果干完活就被丢给高桥带——悠真肯定会这么干。
他太了解他了。
“……有点不厚道，你知道悠真性子的。”
海道也沉默了一会儿。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鼓棒，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确实，有点不厚道。”
柊史正想说什么，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跑，而是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得很稳，鞋底在地板上擦出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练习室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和奏站在门口，肩膀上挂着吉他琴盒的背带。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袖口挽到胳膊肘，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缘故。她看了看练习室里的两个人，目光在柊史身上停了一下，又看向海道。
“我是不是来晚了？”她把吉他琴盒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墙边。
海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摆了摆手。“没有。是我们早了。而且今天人本来就不全——悠真和高桥都来不了。”
“怎么了？”和奏打开琴盒，取出吉他。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拨了两下弦试了试音准。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清澈的共鸣。
“被工作拖住了。”海道说着，敲了一下嗵鼓的鼓边，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悠真现在在学校修灯。”
和奏调弦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海道一眼，又看向柊史。“修灯？修什么灯？”
柊史和海道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来话长。”柊史把贝斯重新挂好，手指按在琴颈上。
他想了想，把话题收住了，“总之现在社团那边有点乱，悠真和高桥被缠得脱不开身。”
海道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个圈，看了看柊史，又看了看和奏。“先练习吧，这件事等明天你再和悠真说。”
柊史点了点头。他把手指重新按在琴弦上，拨出一个低沉的根音。贝斯的声音贴着地面滚过去，练习室里的空气被震得微微发颤。
和奏也没追问。她把吉他抱好，手指找到第一品的位置。“今天练哪首？”
“上次没排完的那首。”海道坐正了身子，两只脚踩在底鼓和踩镲的踏板上，鼓棒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稳稳握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鼓棒停在半空。
“从副歌开始。一、二、三——”
鼓棒落下，镲片炸开一片清脆的金属声。贝斯和吉他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叠了上去。
练习室里的灯管被声浪震得微微发颤。柊史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走，贝斯的低音贴着地板一层一层往外铺。和奏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颈上滑动，吉他的中音区从贝斯的低音上面穿过，像一根线缝在布上。海道的鼓点稳稳当当，底鼓一下一下地踩在心口上，军鼓的切分恰到好处地卡在呼吸的空隙里。
柊史弹着弹着，脑子里却还在转刚才的事。
鼓棒的余韵，琴弦的颤动，灯光，追光灯。
明天得找悠真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