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一个落日。
现在知道了。
早上出门前，他拉开抽屉最后看了一眼那叠文件，关好。深吸一口气，胸口顶了一下，呼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轻了一截。他背上书包，推开门。
走廊里晨光刚刚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踩在那道光上，脚步比平时稳。
就这么定了。
当天放学后。
学生会室。
越路坐在办公桌后翻文件，桌面上堆了三摞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一摞的文件夹贴着便利贴，写了“急”字。她翻完一份签了字，放到另一边，又抽出一份翻开。
看见高桥推门进来，越路眉毛扬了一下：“回来了？气色不错，看来放假放对了。”她随手从桌边抽出一叠文件递过去，“正好，帮我把这些处理了。堆了一周的事，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疯了。”
高桥看着那叠文件，没有接。
文件不算厚，四五份的样子，搁在越路手里稳稳当当的。他却觉得那叠纸像一堵墙，把他和接下来要说的话隔开。他的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插进口袋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越路皱起眉，把文件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啊，发什么呆。”
高桥盯着她手里的文件，喉结滚了一下。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哨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回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哨声还响。
“会长，我——”他开口，声音卡在一半。咽了口唾沫，重新来：“我想……”
越路的笔停了。笔尖离纸面只剩一点点距离，就那么悬着。她慢慢抬起头，高桥从来没有这样过。
“想什么？”
高桥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板，像那块木纹里藏着什么标准答案。
然后他抬起头，攥紧的拳头贴在裤缝上，手背上青筋突了一下，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想退出学生会。”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越路手里的笔尖触到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窗外的哨声又响了一下，然后也停了。
翻文件的声音没了，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响，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后脑勺。高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又沉又烫。
“……什么？！”越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墨点越洇越大。
“对不起，会长。”高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吐字很清晰，“我已经考虑好了。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学生会的工作文件我已经全部整理好放在抽屉里了，交接清单也写好了。”
越路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里那支笔被她搁在桌上，搁得很重。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高桥。平时能说会道的人，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超自然研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用问句的语调。
高桥的肩膀缩了一下。
越路闭了闭眼睛。
果然是他。
超自然研的活动室里，悠真和柊史在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柊史端着一杯茶，每次落子都不紧不慢，先喝一口，再放下去。悠真盯着棋盘，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宁宁坐在桌边翻看活动记录，一支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因幡抱着蛋黄窝在椅子里晃腿，椎叶在一旁逗着它玩。户隐学姐靠在窗边，捧着一杯自己刚泡的茶，吹了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最西边还亮着一抹浅橘色。
敲门声响起。两下，很短，很急。
宁宁从活动记录上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高桥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活动室的地板上。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呼吸有点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学长！”
悠真正准备落子，手顿在半空。那颗黑子在他指尖转了两圈，没落下去。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高桥，又看向宁宁，最后把视线落回高桥身上。
“……你，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
高桥转向宁宁，认认真真地开口。他先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声音比刚才在学生会室里大了许多：“绫地学姐，我想加入超自然研。”
宁宁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转笔的动作僵住，差点掉在桌上。她看向悠真，又看向高桥，眨了眨眼。
“……诶？”
户隐靠在窗边，抱着手臂从头看到尾。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挑起了眉毛，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哟，本事不小嘛——居然直接把高桥给撬过来了。”
户隐那句话飘进耳朵里，悠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棋子放回棋盒，动作很轻，但棋子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表情已经变成了某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完了。”他低声说，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在发虚，“越路肯定要恨死我了。”
因幡从椅子上蹦下来，蛋黄从她怀里跳出去，落在桌面上抖了抖毛。她凑到悠真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仙贝仙贝，你做了什么？”
“什么叫‘你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越路学姐要恨你？”因幡歪着头，一脸纯良的好奇。
“就是什么都没做她才更恨我！”悠真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破了半个音，“我把她的人拐走了！人是你自己来的，对吧？你退部了没有？你跟她说了没有？你——”
高桥点了点头：“说了。就在刚才。会长她……嗯，应该是同意的。”他说“同意”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悠真捕捉到了那个飘走的眼神，脸上的血色又少了一层。
柊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茶水的蒸汽糊住了他的表情，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某个众人皆知的常识：“你之前答应越路帮她照顾高桥，是为了让他能安心在学生会工作，结果……”
“那不是照顾！那是——”悠真顿住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那是。”
因幡兴奋地拉着高桥问东问西：“灯光秀好不好玩？控台有几个推杆？最高能推多少瓦？你会不会打追光？下次文化祭你来负责灯好不好？我觉得——”
悠真看着她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高桥——这家伙正认认真真地回答因幡的问题，什么“有十二个推杆”“峰值功率要看负载”，丝毫不觉得眼下的场合有什么问题。最后悠真把脸重新埋进手里。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起越路那天在中庭说“别把自己一个人关着”时的语气。那天中庭的阳光很好，越路难得没有带文件出来，只是站在他旁边。她说了那句话之后没有追问，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说完就走了。
他又想起她说“我帮你约出来了”时那份信任。高桥。她亲手把高桥推到他面前，让他帮忙开导。她信他会把人还回去。
现在她把高桥交到他手里，他把人带进了自己社团。
学生会室。
门关上好一会儿了。走廊里高桥的脚步声早就听不到了，只有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越路还握着那支笔，悬在半空。那份等着高桥接的文件还搁在桌上，第一页已经沾了灰，边缘微微翘起。她慢慢把笔搁下，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什么啊。”
精心培养了这么久的人，撂挑子了。加班、培训、手把手教他写会议记录、开学典礼忙到凌晨还特意给他带炒面——这些就算了。最气的是她一手带出来的高桥，要跑去加入超自然研。
“夏，目，悠，真。”她咬着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文件弹了一下，几页纸散了开来。笔滚到桌沿，晃了两圈，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滚到椅子脚旁边停住了。
她伸手去捞笔，动作做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手悬在桌沿上方，指尖微微弯着，离掉落的笔只有几厘米，就是够不着。
去年。同一间屋子。同一个位置。
户隐学姐笑眯眯地把会长位置推过来，她想都没想就拒了。那时候她说“我不适合当会长”，语气斩钉截铁。户隐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就是那个表情，她当时只是觉得学姐遗憾，现在想来，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现在觉得还是以前的自己太肤浅了。
越路的手悬在桌沿，笔也没捡。就这么悬着，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集体照。相框是木头的，边角有点褪色。照片里户隐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同学，笑得一脸狡黠，嘴角弯弯的。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她，那个表情像在说：怎么样，滋味如何。
“会长，”她对着照片喃喃道，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这是报应吗。”
照片里的人没回答。户隐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不增不减。旁边那个同学的站位挡住了户隐的半边肩膀，只剩一张脸从肩膀后面探出来，笑得没心没肺的。
越路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软下来之后，终于不像会长了。像去年那个在同一个位置上说“我不适合当会长”的自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直撑着的东西，整个人松下来，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
“……会长，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