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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柊史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窗台上那盆花比来时更鲜艳了，花瓣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过。他按下喷壶的扳机，细密的水雾落在花瓣上，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这花比他还精神。他才刚醒，脑子里还糊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困意，它倒好，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开着，颜色亮得像是在说看我看我。
在浇花？
宁宁从卧室走出来，端着两杯咖啡。她的银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呆毛从发顶翘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走到他旁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谢谢。
这花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宁宁低头看着窗台上的花夸赞道。
柊史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换了个环境，心情好吧。
花也有心情的吗。
谁知道。说不定是有人在旁边看着，所以努力开得好看一点。
宁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柊史君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咳咳，天生就会。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盆花。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那里有一点点凉，带着清晨的水汽。
柊史看着她的侧脸。她看花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他忽然觉得那盆花挺有眼光的，知道要开给谁看。
对了，今天去水族馆吗？他问，你说想看海豚的。
宁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票我已经买好了。十点的场次，还有海豚表演。
那就待会收拾好后出发吧。
她点头，端着咖啡走回餐桌旁。柊史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没有多想，继续浇花。
两人出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台上的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花瓣边缘的淡紫色光泽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一阵风吹过窗帘，花瓣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无声地点头。
周末的水族馆比想象中热闹。
蓝色的灯光从头顶的水箱透下来，在地面投下波纹状的影子。宁宁趴在玻璃前，看着里面的小丑鱼来回游动。橙白相间的身影在珊瑚之间穿梭，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舞蹈。
好可爱。她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表面凝成一小片雾。
柊史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比看鱼多。蓝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淡淡的银色。她的眼睛里映着游动的鱼，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她盯着那群小丑鱼看了足足三分钟。那群鱼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路线，她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柊史在心里默默感叹：绫地宁宁，占卜部的社长，平时在学校里一副高冷学姐的样子，现在趴在玻璃上跟个小学生一样看鱼看了三分钟。
要往那边走吗？他指了指前方的企鹅区。
他们沿着蓝色的走廊往前走。企鹅区里，几只企鹅站在岩石上发呆，偶尔有一只扑通跳进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宁宁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
海龟区更大。几只海龟在巨大的水箱里缓慢地游动，龟壳上的纹路在水光里忽明忽暗。一个小孩趴在玻璃上喊，宁宁也跟着笑了。
真的很大。她说，比我之前见过的都大。
海底隧道是最后一个展区。弧形的玻璃从头顶延伸到脚下，蓝色的水光把整条隧道染成了深海的颜色。鱼群从头顶游过，影子落在两人的肩膀上，像是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抚摸。
宁宁走得很慢，脚步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柊史走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在水光里交叠又分开。
柊史君。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柊史看了一眼头顶游过的鱼群。确实。没有声音，没有重力，只有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隧道尽头是海洋动物表演的看台。两人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前排是一群小学生，后排是一对老夫妇。水光从表演池里映上来，把整个看台染成了淡淡的蓝色。
音乐响起。海豚从水里跃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回水面，溅起白色的水花。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孩子们的尖叫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被点燃的热浪。
宁宁也在鼓掌。她的笑容被水光映得很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柊史也在鼓掌。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欢快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是周围所有人的。孩子们的尖叫、大人的掌声、前排老人眯起眼睛的笑意、后排年轻情侣的窃窃私语。这些开心叠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潮水漫过他，从脚底一直漫到胸口。
他愣了愣。
等等。
以前他的能力只能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情绪。但现在，这些情绪是观众对表演的，是对海豚的，是对这个上午的阳光和水光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感觉到了。
所有的开心。前排那个小女孩的尖叫里裹着的兴奋，后排那对情侣互相握着手时传来的甜蜜，旁边那个老人眯起眼睛时心里的平静。他感觉到了全部。
这能力……什么情况？不是应该只对宁宁生效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宁宁。她正在笑，侧脸被表演池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开心也在那层潮水里，是其中最亮的那一滴。她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像是一朵花在阳光里完全舒展开的那种开心。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宁宁愣了一下，然后回握。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空调冷气的温度。
柊史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表演结束后，两人从看台往外走。走廊里的人群慢慢散开，有的去纪念品店，有的去餐厅。宁宁停在纪念品店的橱窗前，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海豚钥匙扣。
想要吗？柊史问。
不用，只是看看。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柊史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她在橱窗前停下的那两秒。
从水族馆出来，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宁宁眯了眯眼睛，伸手挡在额前。
去吃午饭吗？柊史问。
嗯。不过先去那边的商场看看吧，我想买点东西。
商场的空调比水族馆更凉。
两人在扶梯上慢慢往上走，宁宁的目光在每层楼的招牌上扫过。到了女装区，她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有淡粉色的荷叶边，胸前绣着一只小小的猫。面料是轻薄的棉麻，衣摆宽松，是很适合夏天的款式。不是暴露的设计，是那种穿上会很清爽可爱的风格。
宁宁在橱窗前站住了。
柊史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她没有说想买，也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
想试试吗？他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轻音乐从天花板上的音箱里飘下来。售货员迎上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职业。
欢迎光临！这件是我们店的新款，日本制的，面料是进口棉麻，卖得特别好。您摸摸这手感，特别凉快——
他转头看着宁宁：你先看吧，我去另一边看一看。
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宁宁还是点了点头：嗯，那我……
话还没说完，售货员便带着宁宁去看衣服了。
待两人离自己一段距离后。
柊史闭上眼睛，按照自己的理解用心去感受……
选定宁宁。
然后他尝到了。
药味。
很淡，像是感冒冲剂被水稀释了一百倍之后残留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苦。售货员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嘴里的进口棉麻依旧流畅，但她对宁宁说的每一个字，都裹着那股苦味。
柊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进口棉麻。这手感连他都能摸出来是混纺的。她大概觉得这对年轻情侣很好糊弄——女生看起来太乖，男生看起来话太少，怎么看都像是会乖乖掏钱的那种客人。
他睁开眼。
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这个摸起来不像是进口棉麻。他走上前，摸了摸那件衬衫的袖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进口棉麻应该更挺括一点，这个手感偏软，像是普通棉混纺的。
售货员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宁宁完全没注意到。但她对宁宁说话时那股药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被识破之后的小心翼翼。不太苦，有点涩，像是咬到了没熟的柿子。
这位客人眼光真好。售货员迅速调整了表情，确实是棉混纺的，不过是国内工厂代工的，品质也很好——
柊史没听她说完。他指向旁边货架上另一件米白色上衣。款式类似，也是荷叶边领口，胸前绣的不是猫，是几朵淡粉色的小花。袖口微微收拢，是七分袖设计。
那件呢？
那件是纯棉的，不过是去年的款式，所以价格会便宜一些。
没有药味。
只有一种淡淡的接近于随便你们买不买的松懈。
柊史在心里给这件衬衫打了个勾。
宁宁看了看两件，选了那件纯棉的。我试试这件。
她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柊史站在外面等，目光在货架上的其他衣服上扫过。售货员站在一旁，笑容比刚才收敛了很多。她大概在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多说几句好话挽回一下——但算了，反正这对客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买很贵的。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宁宁走出来。
柊史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衬衫的荷叶边衬着她的锁骨，胸前那几朵小花的花蕊是米色的珠子。七分袖刚好露出手腕，衣摆落在腰线位置，面料轻薄，隐隐透出一点内搭吊带的轮廓。她的银发垂在荷叶边旁边，呆毛从发间翘出来。站在试衣间门口的暖黄色灯光下，整个人像是加了柔光滤镜。
这是宁宁？
现在这个软乎乎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的人是谁？
我的脑子呢？刚才还在这里的。
等等，她在说话。
……好看吗。宁宁拉了拉袖口。
柊史的大脑还在重启中，嘴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好看……好可爱……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宁宁已经低下了头，耳朵尖红了。
宁宁低头看了看吊牌，动作停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衬衫放回货架。嗯，有点贵。而且我最近有别的事情要用到这笔钱………下次再说吧。
柊史没有追问。
但他记住了她放回去时手指在衬衫上多停了两拍。
还有她低下头时耳朵尖的红。
由于最终没有购买衣服，走出店门的时候，那股针扎般的刺痛如期而至。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他的手背。售货员大概在心里翻了白眼——两个人在店里试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买。这种程度的恶意连“针扎”都算不上，最多是一根牙签轻轻戳了一下。
但柊史感觉到了。和以前一样，精准，准时，从不缺席。
他正要习惯性地忽略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一下。刚才在店里，他主动选定了宁宁，感知了售货员对她的情绪。那时候他是“开”着的。现在呢？现在他还在“开”着吗？他试着在脑子里想象一个开关。不是真正的开关——更像是一扇门。刚才在店里，他推开了那扇门。现在他想把门关上。
他“按”下了那个开关。
刺痛消失了。
如同瞬间消失一般，感觉就像是有人把针从皮肤上拿开了。他的手臂还残留着一点点被刺过的余感，但那根“针”已经不在了。
柊史站在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真的假的。
他刚才只是试一下。没抱什么期待。以前他试过无数次——在人多的地方、在教室里、在社团活动时——每次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灌得头昏脑涨，关不掉，挡不住，只能硬扛。但现在，他刚才只是心念一动，那扇门就关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他把那扇门重新推开。
针扎回来了。
还是那个售货员。她大概还在柜台后面腹诽——这两个人，试了那么久一件都不买。这次的刺痛比刚才更轻了，像是隔了一层纱布。她大概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客人了，没空再对他们翻白眼。但柊史没有在意那个售货员。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真的可以开关了。
他把门关上。刺痛消失。推开。刺痛回来。关上。消失。
他在店门口站了大概十秒，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以前那股针扎般的刺痛对他来说就像背景噪音——一直开着，永远关不掉，时间长了甚至不觉得它存在，但它始终在那里，消耗着他。现在这个开关在他手里了，变成他能够彻底掌控的东西，想关就能关。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浇花的时候，花瓣在指尖下轻轻颤动的感觉。
他当时没有多想。他又想起悠真把花递给他时说的话——“这是唯阿姨给你的。”
墓前那一朵。
前段时间祭拜后自己头上那一朵。两朵都在那个花盆里。今天早上他浇水的时候，花瓣的颜色比刚来时更深了，边缘的淡紫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
跟花有关吗。
他不知道。没有证据。这种问题也没法找谁验证——总不能把花拔了看看能力还在不在。但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是刚浮出水面的轮廓，还看不清细节，但方向是对的。下次浇水的时候，再多看一会儿好了。
“柊史君？”
他回过神来。宁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从刚才起就站在那边发呆。”
“没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想事情。”
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走回来，站在他旁边。“接下来去哪？”
“吃饭。”柊史说，“这次让我请客吧。”
“……为什么忽然请客？”
“心情好。”
她虽然疑惑但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心情很好也就没有多问，对她来说只要对方开心自己也就开心。这样就好。
柊史走在她旁边两人手牵着手。
那扇门还关着。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的目光扫过他们——大概是在看宁宁。但那些情绪都隔在门外，像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看得见，听得到，但不会淋湿他。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不确定能持续多久。
但他决定先不想这个，花的事情下次再说，现在他要去吃饭。
漂亮的宁宁走在旁边，他刚拥有了对自己能力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