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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
悠真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纸面上。面前摊着作业本——数学、现代国语、英语、物理，四本摞在一起，像四个沉默的审判官。最上面那本数学作业翻开在最后一页，空白一片，白得刺眼。
他看着那页空白，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糟了。”
声音不大，但坐在前面的保科听见了。保科回过头来，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什么糟了？”
“作业。”悠真盯着那页空白，表情像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题——不，比那更惨。解不出来的题至少还有题目。这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原。
“我忘写了。”
他低下头，翻到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
数学。现代国语。英语。物理。
整整四本。
他昨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想了一整晚。想小巡的事，想柊史能力的事，他想了很多很多，多得脑子都装不下了，多得他觉得自己想了一整夜的人类终极问题。
唯独忘了作业。
他盯着那叠作业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像只要瞪得够用力，那些空白就会害怕，就会自己长出答案来。
但现实是残酷的。
“夏目同学，作业。”
课代表来了。
悠真抬起头，看着那张公事公办的脸。课代表的表情像一面墙，推不倒，也翻不过去。悠真的手放在那叠作业本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为它们做最后的祈祷，又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三秒钟的呼吸。
“……我没写。”
课代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了一声，像机器接收到指令后在日志里记了一笔，然后转向下一个同学，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悠真把那叠作业本收进桌肚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往棺材里放什么东西。
他已经开始想中午去办公室时该怎么说了。
“忘写了”——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敷衍，像是在说“你这门课不值得我记住”。他不想让久岛老师觉得他在敷衍。他并不怕被骂。但久岛老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比其他老师都多。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一，她比他还高兴——他记得她说“你小子真考到了”的时候，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她没有“我教得好”的得意。
却带有“你果然能做到”的欣慰。
而现在……
他用四本空白作业回报这份欣慰。
第一节上课了。第二节上课了。第三节上课了。
悠真坐在座位上，笔在手里转着，转得像个风车。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地从耳边飘过——像风，来了，又走了，留不下一丝痕迹。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待会儿去办公室，该怎么开口？
随着午休时间到到了，悠真也走到了办公室附近。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悠真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老师们的说话声和翻试卷的沙沙声。试卷翻动的声音像蝉翼摩擦，细碎的，连绵不绝的。他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打扰了。”
久岛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作业本，红笔夹在指间。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把红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
“来了？”
“嗯。”悠真在她办公桌旁边站定。
“坐吧。”久岛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悠真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和桌上的那摞作业本平齐。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的，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爬满了纸面。
久岛老师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身体不舒服？”
“没有。”
“家里有事？”
“没有。”
她停了一下，手指的敲击声也停了。
“那为什么没写作业？”
悠真沉默了片刻。
“……昨天在想文化祭的事。”
久岛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
“文化祭？”
“嗯。”悠真的声音很平静，“之前答应过老师，最起码要拿奖。所以想了一晚上——想得太久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睡觉时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逻辑上严丝合缝，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久岛老师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宛如带着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去，量他眼角的细微变化，量他嘴角的弧度，量他瞳孔里有没有躲闪。
“文化祭不是还挺远的吗？这时候就开始想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的玩味。
“提前想想总没坏处。”悠真说。
久岛老师点了点头。很慢地点头，像在咀嚼这句话。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她看起来不像老师。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脚印的狐狸。
“那你想了这么久，有没有搞出点名堂？”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跟老师说说。”
悠真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但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有了些新颖想法，具体的还没想好。”
“新颖想法？”久岛老师歪了歪头，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个逗号，把节奏卡在那里。她顿了顿，表情里的玩味更浓了，“说说看。”
悠真在脑子里飞速检索。
小说、社团、表演、展览——有什么是可以拿出来当挡箭牌的？有什么是足够“新颖”又足够模糊的？
“社团类的……我想在社团独立搞一次。”
他看着久岛老师。她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完成后，老师来的话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像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做完了。
久岛老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幅度大了一点。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逗逗他而已。没想到他居然下了这样的保证。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行，那我可就期待着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红笔，翻开下一本作业本。笔尖落下去，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悠真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了。”久岛老师头也不抬，红笔在纸面上移动着，“期末成绩——这次打算考多少？”
悠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就平时啥样就啥样呗。”他的语气尽量放松，尽量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久岛老师抬起头。
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变，但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点。
“上学期期末能考第一的学生，现在想要老师也同意你自降要求。”
她顿了顿。
“夏目啊，你觉得可能吗？”
悠真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对。他上学期考了第一。现在跟她说“我就考个中游就行了”，等于在说“我有那实力，但我就是不考”的感觉……
“别这么紧绷地看着我。”久岛老师挥了挥手，像在赶走一只飞得太近的蚊子，“只是想让你别掉出班级前五就行了。各科任老师都来跟我反映了你的情况，总不能一下子又退回中游水平。这已经是最权衡的办法了。”
悠真看着她，表情复杂。
“……这不还是很高吗。”
久岛老师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带着恶作剧的模样。
“如果你掉出去了的话——”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老师们都会在上课时好好关照你的哦。”
悠真看着那个笑容。
后背一凉。
他想起自己上课时的小动作——听懂了就看窗外，看操场上的云，看树枝上的鸟，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是他唯一上课放松的事情……
老师们见他成绩好，反正不是大事，都默许了。
但如果他的成绩掉出前五……
那些默许就没了。
他就要像其他同学一样，整节课乖乖坐着，听那些已经懂了的、被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的东西——
不。
不。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