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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秒针一下一下地往前走，不急不缓，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能听见七绪在柜台后面轻轻放下杯碟时，瓷器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保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止的水面。“……这代价未免太沉重了吧？”
宁宁的代价也只是发情。到底是什么病，代价居然会严重成这样……
赤城看了保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跟本小姐说也没用。签订契约前，没有任何人能预测到要付出什么代价。这就是她付出的代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因幡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问自己。“那，小千她……”
“……她一开始当然很惊慌失措，本小姐也被她痛骂了一顿。”赤城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但是，她立刻下定了决心。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因为自己的失忆而感到困扰……她才慢慢断绝了与他人的来往。但是，她依旧不舍得和美咕噜分开。哪怕随时可能会忘记这位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她还是选择了勇敢去面对……”
因幡一边摇着头，一边拼命地挤出声音，像是在说“我相信”，又像是在说“我不愿意相信”，两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出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她为什么不惜做到这样。为什么她不惜这样都要治好我的病——”
赤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讲道理，而是陈述一个她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实。
“当然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穿过了咖啡馆的墙壁，穿过了时间，回到了某一个她曾经和千穗子面对面坐着说话的下午。
“这孩子，她跟本小姐说过……美咕噜酱其实是个非常开朗的女孩，她非常优秀，就算成为班里的红人也毫不奇怪。虽然自己不擅长交朋友，只有美咕噜酱一个朋友，但美咕噜酱不一样……这么优秀的美咕噜酱却说我是她这世上唯一的好友。只要有我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所以……我想要报答她。我想为美咕噜酱做些什么。我希望我那骄傲的好友能健康活泼地在外奔跑。希望她能成为班里的大红人。哪怕……我会忘记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慢慢地、慢慢地，在空气中打着旋。
“……哪怕没有了我，美咕噜酱也能一个人坚持下去。我要完成我的魔法，治好她的病——”
赤城的声音停下来，像是在给那些话一个落地的空间，让它们一个一个地落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长出刺来。
“她最后甚至把自己的父母都给忘记了。她的父母自然是相当震惊。他们不停地让她接受检查啊、手术啊、疗养啊，甚至搬到远方，改变女儿的居住环境。然后她在最后……把获得魔法的初衷——她最重要的朋友都给忘记了。”
她看着因幡，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残忍的真实。
“结果就是……美咕噜酱突然失去了好友。所以她才没有跟你道别。因为那个时候，千穗子已经不记得你了。她的父母也为了彻底与这里划清界限，带着女儿搬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椎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是……这样啊……”
宁宁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所以也没通知学校……”
户隐学姐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真的连你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吗？”
赤城摇了摇头，动作干脆。“不知道，本小姐连她在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不知道。本小姐看还是不要去找她比较好。本小姐也没这个想法。这么做只会让她本人和父母感到困扰，而且也不能保证不会给她造成什么负担。”
因幡的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又像是一座被抽走了支柱的桥，随时都可能塌下去。“……这么说，已经……”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悲痛与绝望，那种悲痛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而是更深、更沉、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黑暗把自己淹没。
悠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拧了一下。那种感觉他很熟悉——是懊悔，是自责，是“我是不是又做错了”的那种钝痛。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肩胛骨，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因幡靠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仙贝……美咕噜……”
悠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又怕弄疼她，松开了一点，然后又收紧。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次是不是不该选择多管闲事寻找木月的下落。我是不是又错了？
就在他懊悔不已、自责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的时候，赤城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是！”
她挺着胸膛，小小的身体里像是装着一整个春天的雷声。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种光芒不是温柔，而是锋利——锋利到能把黑暗切开。
“本小姐有件事得先告诉你。她完成了魔法，实现了愿望。美咕噜，你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吗。”
因幡从悠真胸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那些泪痕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玻璃。“这个……小千治好了美咕噜，但是作为代价，她依旧不记得美咕噜了……”
“没错！也就是说！”赤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一把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哪怕忘记了你，也坚持到了最后。”
因幡屏住了呼吸。
她像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浑身颤抖不已，那种颤抖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突然看到了对岸的光。
“小千……”
赤城的声音放轻了，从高处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老实说，本小姐也很讶异。她确实是不记得你了。但是她说，她总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还是觉得，这样肯定就能实现愿望了。她明明都忘了自己是为了谁许的愿，希望让谁恢复健康。到最后，她甚至把本小姐都给忘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那种温柔不常出现在赤城身上，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格外让人想哭。
“……千穗子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她说，她想与你好好道别。虽然她可能已经忘记你了……但是，她以此为代价完成的魔法就是她最好的体现。就是你啊，美咕噜。那个魔法如今就在你的体内。”
因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十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那双被千穗子的魔法治好了的手，那双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握住游戏手柄、可以翻过一页一页书的手。
“啊……啊啊……”
赤城蹲下身子，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团，正好在因幡的视线高度。她望着低着头抽泣的因幡，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发出的光。“……你明白本小姐的意思吗？”
因幡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重，像是怕自己点头点得不够用力，赤城就会把话收回去似的。“嗯……！”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悠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小巡。”
因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所有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仙贝……！”她一下子埋进了他的胸膛，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衣服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她紧紧地靠着，试图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但泪水已经洇湿了他胸口的布料。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将自己的心声倾吐而出——那些话像是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终于等到了笼门打开的那一刻。
“原来美咕噜……既没有伤害小千，也没有被小千讨厌啊……”
赤城点了点头。“嗯。”
“多亏了小千……美咕噜才会……”因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石头截成了几段的溪流，“而且小千还……一直都这么……惦记着美咕噜……美咕噜现在的健康是小千赠予的。美咕噜的身体是因为小千的心意康复的……美咕噜……并没有失去朋友……！”
是啊，她获得了救赎。
悠真搂着她，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浪慢慢变得平缓。他感觉到扎在她心上的那根刺已经荡然无存了——不是被拔掉了，而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化成了一滩温水，顺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吗？
但是，小巡的身体依旧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收到了太过贵重的心意之后，不知道该如何回报的那种无措。
“可是，可是啊，赤城。”因幡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美咕噜好难过……美咕噜一点都帮不到小千……”
就像是朋友对她的心意，因幡也同样惦记着自己的好友。这份心意越是坚不可摧，随之而来的懊悔与罪恶感也越是沉重。善良的人总是这样的——收到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如果不见面会更好，如果是为了小千，我会忍耐的——但是美咕噜好难过……美咕噜到底该怎么回报小千的心意——”
赤城叉着腰，小小的手掌按在腰侧，姿态像个教训晚辈的长辈。她低下头，看着把头埋在悠真胸口的因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悠真，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你看好了”的意味。
“那么，美咕噜，本小姐最后就明说了吧。你好像是个心地善良，而且内心很敏感的人。失去千穗子之后，你肯定消沉了一段时间吧？”
因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唔、嗯……”
“但是现在在本小姐看来，你不光是整个人都精神了。而且你身边有这么多人关心你。”赤城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过宁宁，扫过椎叶，扫过悠真，扫过户隐，扫过保科，最后落在七绪身上，又收回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你而四处奔波的。”
因幡从悠真胸口抬起头，红红的眼眶看着赤城，鼻尖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赤城……”
“还有，老实说，本小姐看到今天的你，简直吓了一跳。”赤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那种赞叹不是客套，而是一个人看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时，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跟千穗子描述的感觉完全不同。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这个，怎么说来着。真是魅力四射。”
因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在确认自己今天到底穿了什么。那身打扮是——
“嗯，本小姐清楚，本小姐和千穗子都很清楚。”赤城故作夸张地点了点头，然后声音又平缓下来，像是一条河从急湍的峡谷流进了开阔的平原，“你——肯定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才振作起来的吧？”
因幡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一样，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悠真注意到了，赤城也注意到了。
赤城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珍贵的东西。“这肯定才是她真正的愿望，所以你尽管放心！你也好好地帮她实现了愿望。”
因幡的嘴唇开始发抖。
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然后整个嘴巴都在发抖。
“呜…………”
“呜啊啊啊啊啊~~~~…………！”
她就这样大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不是小声地啜泣，而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像一个孩子一样地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汇聚在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滴在悠真的衣襟上。但是，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不，也许也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了、被接住了、被原谅了的释然。
“小千……小千……”
“美咕噜会努力的……美咕噜……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你放心……美咕噜会继续努力的……”
“呜啊……呜啊啊啊啊……”
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大声，像是在把过去所有不敢哭出来的眼泪一次性地、全部地、毫不保留地还给了这个世界。
在场看着她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得到解脱的眼泪。
是伤口终于可以愈合的眼泪。
是因幡巡终于可以放过自己的眼泪。
就这样，因幡好友的事件总算是得到了解决。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最后一抹橘色的光从窗台上慢慢退去，像一扇门正在轻轻关上。
但门的那一边，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