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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嗯哼哼哼~……?”
因幡盘腿坐在宁宁家客厅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靠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旋律七拐八拐的，像是她自己现编的，想到哪儿哼到哪儿，但偏偏有种让人忍不住跟着点头的轻快感。
她的腿在沙发边缘轻轻晃着，光着的脚丫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马尾随着节奏一甩一甩，发梢在空气里画出小小的弧线。整个人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从头顶到脚尖，从发丝到呼吸，都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和室内的灯光混在一起，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宁宁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但茶杯里飘出的热气暴露了她的行踪——白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麦茶香气。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因幡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碰到木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怎么了，因幡？”宁宁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凹陷，“有了什么好事吗？看你的样子笑得很开心呀。”
因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碎星星在里面。她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指尖感受到陶瓷传递过来的温度，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下巴几乎要埋进杯沿里。
“没、没有，抱歉。”她的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只是我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宁宁歪了歪头，发丝从肩上滑下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居然真的到你家里来留宿了。”因幡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那张脸也跟着轻轻颤动，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怎么都合不拢，“而且过程很顺利。更开心的是其他两位学姐也一起过来了。”
她把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指尖离开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确认杯子放稳了才松手，然后把靠垫重新抱进怀里，手臂收紧，指节陷进柔软的绒布里。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还不够让我来你家里留宿。”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结果还是夏目仙贝说得对啊~”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像有人在那个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它就自己弹起来了。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说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也没注意到宁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啊，对了对了。宁宁学姐，你听我说！”因幡忽然坐直身体，马尾跟着甩了一下，表情从放松切换到认真，速度快得像翻书，“仙贝他之前居然还说——作为练习，让我去他家留宿一次！你看他表面很正经，实际上这已经性骚扰了吧？！”
她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的判断盖章确认。
宁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中的水面晃了晃，倒映在她眼睛里也晃了晃。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不可能去啦——！”因幡的音量拔高了半度，马尾又甩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大，“毕竟我已经一步到位，到你家来留宿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又软下来，软得像被温水泡化了。
“啊，不过我倒是去过仙贝家玩过几次。”她的目光从宁宁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但视线其实是散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跟他在社团完全不一样呢。他气馁的时候只要稍微鼓励一下马上就充满活力，简直跟变脸一样。是不是好奇怪？”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靠垫上，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噗嘿嘿。”
那声笑很轻，轻得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表面破裂的声音。但正因为轻，才显得真实——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准备好的笑，而是从心里某个地方不小心漏出来的。
宁宁看着她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是、是吗……”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轻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嗡嗡声盖过，“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因幡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还弯着，眼睛还眯着，但那个弧度忽然变得不自然了，像一幅画被人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表面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线条已经歪了。
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悠真的事。
从进门到现在，从“仙贝说过”到“仙贝家”到“仙贝气馁的时候”——话题的中心一直是那个不在场的人。
她连忙摆手。动作有点大，袖子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吹得茶几上的茶水面微微起了涟漪。
“啊……抱、抱歉，我一直都在讲自己的事。要不换个话题吧？学姐，你有什么话题吗？”
宁宁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宁宁的视线从因幡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她微微蜷起的手指——那双手正无意识地在靠垫的流苏上缠绕、松开、再缠绕。
“我之前听夏目君说了。”宁宁的声音很平稳，像湖面，没有波纹，“听说你最近融入班级非常顺利。”
因幡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像是有人把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一扣，整个人的气压回升了一点。
“啊……是的，多亏了大家。”她的声音恢复了温度，“那天下定决心来超自然研找你们求助，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我觉得‘下决心’是一件很难的事……”宁宁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拇指沿着陶瓷的弧度慢慢滑动，一圈，又一圈，“对了，你升入姬松学院，决定要改变自己的形象的时候，应该也不轻松吧。”
因幡的笑容淡了一些。
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旋钮，光还在，但暗了一个色号。她的手指在靠垫的流苏上绕了一圈，流苏的丝线在她指间缠紧，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哎？啊，是、是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是什么契机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宁宁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想吃什么”。但正因为轻，才让人没法用“你太严肃了”来回避。她没有逼问的意思，她只是把门打开了，然后站在门边，等着。
因幡的目光从宁宁脸上移开。
她看向窗外。窗帘是浅色的，花纹细细碎碎的，路灯的光从布料后面透过来，把那些花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像水里的倒影。夜空不是完全的黑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墨水里掺了一点点靛青。没有星星。
“啊，啊哈哈，怎么说呢……”她的声音轻了，像怕惊动什么，“这种事没什么意思的，不用在意这些！我们聊聊现在的事吧。”
她说“现在”的时候咬字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划一条线——以前的事在线那边，现在的事在线这边。
宁宁的眼神变了。
不是失望。她的眼神是安静的，是那种——看见一扇刚打开的门又轻轻关上了的感觉。她没有上前去拍那扇门，也没有喊“开门”。她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那份心情收好了。
因幡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换了一个话题，速度快得像在赶路。
“啊，对了，我买的蛋糕，什么时候吃？洗完澡之后吗？还是说，太晚吃的话会胖，就早点吃？”
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靠垫还是抱在怀里，腿还是在沙发边缘晃着，马尾还是一甩一甩的。但仔细看的话，她的肩膀比刚才绷紧了一点，下巴比刚才抬得高了一点——像是在证明“我很好”。
宁宁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落在因幡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扇形的影子。她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弯度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从心里漏出来”的笑了，而是一种更熟练的、更安全的弧度。
宁宁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没有声音，只是在胸腔里轻轻沉了一下。
“……等椎叶和户隐学姐到了之后就一起吃吧。”
果然，和自己聊天的时候，她就不会放下心来吐槽，也不会说真正的心里话。那些话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某个地方，用一把看不见的锁锁着。
因幡把靠垫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靠垫上，下巴抵着手背。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猫。
“嗯哼哼，了解。”
她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不，不是恢复了——是切换了。像换了一副面具，面具后面是什么，她不让别人看到，自己也不一定去看。
客厅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在自言自语。冰箱的低频嗡鸣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和暖气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种只有深夜才听得见的背景音。
门铃响了。
“叮咚——”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因幡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很利落，像弹簧一样，靠垫被她带得滑落到地上，她也没顾上捡。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来了来了——！”
她跑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情是否到位，嘴角的弧度是否合适——然后拧开了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混在一起。
椎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奶油白的厚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纸袋，纸袋的提手勒在她手指上，指节泛着浅浅的红。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从开口处能看到换洗衣服的布料一角，和几包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晚上好~”椎叶笑着走进来，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
户隐学姐站在她身后。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勾勒出腰线。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从容得像来参加晚宴，而不是来朋友家过夜。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因幡那张还带着兴奋红晕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笑，而是“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的表情。
“打扰了。”户隐学姐跟在椎叶后面走进来，换鞋的时候动作很优雅，脚后跟先踩进拖鞋，然后脚尖慢慢滑进去，像是连穿鞋都不愿意着急。
宁宁从客厅走过来，接过椎叶手里的纸袋。纸袋比她想象中重，她手腕微微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提住了。
“先进来吧，外面冷。”
她没说“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之类的话。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椎叶每次来都会带东西，已经成习惯了，就像她每次洗完澡都会把头发吹到半干再出来一样。
四个人聚在客厅里。
纸袋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零食、面膜、指甲油、几本杂志。包装袋的窸窣声、瓶瓶罐罐碰在桌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翻杂志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客厅，让整个空间忽然热闹了起来。
因幡蹲在茶几旁边，把零食按照口味排成一排。薯片放左边，巧克力放中间，软糖放右边，位置偏了一点就挪一下，偏了一点再挪一下，认真得像在做分类实验。她的指尖从包装袋上滑过去，把每一袋都摆得端端正正，连商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宁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九点半，浴室的热水器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的。
“差不多该洗澡了。”她站起身，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谁先？”
因幡举起手。动作很快，像小学生抢答问题一样，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灯。
“我——！”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手臂慢慢放下来，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像有人在背后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小了。
“呃，我们是……一起洗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
户隐学姐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个“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的表情变得更明显了。
“不然呢？分开洗的话，要洗到天亮哦。”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拒绝的从容感。她走到因幡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收拢，像猫收了爪子但还搭在猎物身上一样。她的下巴几乎搁在因幡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拂过因幡的脖颈，带着一丝淡淡的薄荷味。
“而且——”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又故意用了那种整个房间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姐姐会帮你好好洗的，嗯哼哼~”
那个“嗯哼哼”的音调拐了两个弯，像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