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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变大了。”悠真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是你变弱了。”保科说。
“嘴硬。”
悠真猛地往前一送，棍尖直取保科的腰侧。保科往下挡，两棍撞在一起。悠真顺势把棍子往上一抬，想要挑飞保科的武器。保科手腕一沉，压住了。
木棍贴着木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两块木头在互相较劲。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悠真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嘴角还挂着笑。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往下。
保科也喘着气，胸腔里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只有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夜河面上的月光。
然后同时收手。
没有数一二三，没有眼神交流，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同时收了棍，同时向后倒去。
躺在草地上。
草尖扎着后颈，有点痒。泥土的气息从身下升起来，混着青草被压断后散出的清甜味道。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一朵云从头顶慢慢飘过。形状模糊，边缘被风吹散了，像一团被撕开的。它从视野的左边飘到右边，慢得像一个不想醒来的梦。
悠真把手枕在脑后，盯着那朵云，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身体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痛快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好久没这么舒展过了，得亏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保科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可是你第一次找我玩的时候的活动。”
悠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保科也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草地上方交错了一下，像两条平行线忽然有了交集。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看着同一片天空。
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空。它被草尖的风填满，被远处河水的声音填满，被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填满。
保科忽然开口。
“悠真。”
“嗯？”
“……没什么。”
悠真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就像那根木棍，就像那些不需要商量就同时收手的瞬间——有些东西已经在那里了，说出来反而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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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先听见的是因幡的声音。她的声音总是最先到达的，像一只不知道累的小鸟，声音里带着风。
“仙贝——！保科学长——！我们到了——！”
然后才是人影。
四个人的影子先于她们本人落在草地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像四根细长的指针，指向草地中央那两个躺在那里的人。
因幡走在最前面，一上河堤就看见了躺在草地上的两个人。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了。马尾在身后甩得像一面迎风的旗，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们在干嘛！”她跑近了，声音从大声变成了更大声，“怎么躺在地上！不脏吗！”
椎叶跟在她后面，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微笑。户隐学姐走在中间，步态从容，像在散步而不是赶路。
宁宁落在最后。
她的步子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一样。
悠真先坐起来，撑着草地坐直，拍了拍肩上的草屑。几片碎草从他指缝间掉下来，被风吹走了。
保科跟着坐起来，目光却越过因幡，落在后面的宁宁身上。
然后他愣住了。
不只是他。悠真也注意到了。
女生们的头发上多了一些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在路上摘了野花，别在发间。
椎叶的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花瓣薄得像纸，边缘带着一点点粉。花朵很小，但很精神，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户隐学姐的耳边是一朵淡紫色的野花，叫不出名字，花瓣细长，像一颗小小的星星。那颜色衬着她的黑发，沉静而温柔。
因幡的马尾上缠着一小串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星星点点的，像把春天的碎金别进了头发里。每一朵都和指甲盖差不多大，密密地排在一起，随着马尾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而宁宁——
宁宁被椎叶和因幡一左一右推了出来。
两个人推得很用力，宁宁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她站在保科面前，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她的脸颊红得像被夕阳提前染过——不，比夕阳还要红。那种红从脸颊漫到耳尖，从耳尖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脖子。
她的发间别着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花瓣层层叠叠，很小，很安静，像一个害羞的秘密。花心是更深的粉，花瓣边缘几乎透明。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朵花照得微微发亮，像一颗会发光的珍珠别在深色的丝绸上。
“柊、柊史君……”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轻到不竖起耳朵就听不见，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好看吗？”
保科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看着那朵花。看着她红透的耳尖——那两只耳朵像烧红的烙铁，冒着看不见的热气。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揪着衣角的手指——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衣角被她揪出了几道褶皱。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回答。
因幡和椎叶在旁边笑出了声。
“宁宁学姐，你看保科学长那痴迷的样子！”因幡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从指缝间溢出来，“一看就是觉得你很好看，把他迷住了。我之前没有骗你，真的很好看。”
“真、真的吗？”宁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椎叶也跟着点头。“是呀是呀，这本来就是事实。”
悠真看着她们几个，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不大，但持续时间很长。
“你们还去搞了花啊？挺好看的。”
因幡转过头，马尾上的小黄花跟着甩了一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嘿嘿，那仙贝觉得谁最好看？”
悠真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因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装满了“快夸我”的期待。又看了看旁边椎叶和户隐学姐也投过来的期待目光——椎叶的眼睛弯着，户隐学姐的嘴角带着一种“看你怎么办”的笑意。
连宁宁都从害羞中微微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悠真捕捉到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亡问题。
不管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说宁宁最好看——因幡会鼓起腮帮子，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质问他为什么。
说因幡最好看——那剩下的人会怎么想？他悠真再没心没肺也干不出这种事。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说户隐学姐或椎叶——另外两个能饶了他？户隐学姐倒是会笑笑说“不用管我”，但那笑里有多少刀他还能看不出来？
他脑子转得飞快，比刚才接保科那一棍还快。
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个僵住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深思熟虑。
就在那零点几秒里，他想到了。
“按照可爱来做的话，”他清了清嗓子，每一个字都斟酌了三遍，“我觉得因幡最好。”
因幡眨了眨眼。
其他人也眨了眨眼。
空气安静了。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无语。
这到底算什么回答？按照可爱来做的话……那按照什么标准算是可爱？谁定的标准？怎么只有因幡被纳入“可爱”体系，其他人呢？椎叶和户隐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整齐得像排练过。
宁宁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悠真见势不妙，赶紧挥手。
“好了好了，大家都很好看。话说，别忘了我们是出来干嘛的。”他转过身，指向身后已经架好的烧烤架，“烧烤架已经摆好了，再不开始等下天都黑了。”
因幡回过神来，转身去看烧烤架。黑色的铁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烤网上的铁条一根根排列整齐。
“啊，说的也是！我看看，之前购买的食材……”
椎叶蹲下来，把野餐篮打开。藤编的盖子翻上去，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保鲜盒。“我这里还有……”
户隐学姐也从帆布包里拿出保鲜盒，一盒一盒地摆出来。“还有我……”
因幡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出来。
新买的肉和蔬菜——牛肉切成薄片，猪肉切成块，鸡翅用保鲜袋装着，青椒和洋葱切成了块。洗好的水果——草莓红艳艳的，青提绿得透亮。饮料——几瓶茶饮和碳酸饮料，瓶身上还挂着冷藏室带出来的水珠。
摆了一整张野餐垫，红红绿绿的，像一幅静物画。
因幡蹲在那里，视线在食材堆里扫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仙贝。”
悠真正在摆弄木炭，把黑色的炭块从袋子里倒出来，一块一块地码成金字塔形。头也没抬。“嗯？”
“你会烤？”因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种不确定像一根细细的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悠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站起来，走到因幡面前，伸出手。
大掌落在她的头顶，揉着她的头发左右摇。因幡的头发在他的掌心里滑动，像一匹光滑的丝绸。
“我的烧烤技术虽然说不比外面卖的专业，但还算是可以。”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少瞧不起人”的认真，“我的厨艺有这么不堪吗？”
因幡的头发被他揉得翘起来一撮，竖在头顶，像一根呆毛。她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瘪着嘴。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
“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烤，柊史也会。”悠真看了一眼保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也别想跑”的意思，“等下烤得好算我的，烤不好就当柊史的就行。”
保科手里的木炭差点掉地上。
“什么？！”
“开玩笑的啦——”悠真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蹲回去继续摆弄木炭，“快帮把手，把碳弄好。今天的晚餐好不好吃，可就看我们了。”
椎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们干什么呢？”
悠真正蹲在地上，把木炭摆成金字塔形，炭块在他的手指间翻转、调整位置，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把这些都串起来吧，你们女生手巧一些。”
椎叶点了点头，拿起一把竹签，在手里掂了掂。竹签纤细而光滑，一端削尖了。她开始把切好的肉块一片一片串上去，动作娴熟，每一串的间距都差不多。
户隐学姐坐在野餐垫上，把蔬菜串成整齐的排列。青椒、洋葱、香菇，间隔着串在一起，像一串彩色的珠子。
宁宁坐在她旁边，把青椒和洋葱切成块。菜刀落在小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干脆利落。
因幡串了两串肉。
第一串歪歪扭扭的，肉块大小不一，串得松松垮垮，拿起来一晃就会掉下来似的。第二串比第一串好一点，但也只是从“惨不忍睹”变成了“勉强能看”。她看了看椎叶串的——每一块肉的大小和间距都差不多，整齐得像用机器串的。又看了看自己串的——像某个抽象派艺术家的作品。
她默默把自己串的两串放到一边。
悠真蹲在烧烤架前，打火机啪嗒响了三次。
第一次，火苗窜起来又灭了。第二次，木炭闪了一下红光，然后暗下去。第三次，木炭慢悠悠地烧起来了，红色的火光从黑色的炭块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只正在苏醒的小兽的眼睛，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着了。”悠真把烤网架上，铁网落在铁架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用刷子蘸了油，在铁网面上来回刷了几遍，油落在烧红的铁网上，滋啦一声，冒出一小股白烟。
保科把串好的食材一盘一端过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烧烤架旁边。肉串、蔬菜串、香肠、鸡翅——红红绿绿的，在午后的光里冒着新鲜的光泽，肉上的油光一闪一闪的。
悠真拿起几串肉，铺在烤网上。
滋啦。
那声音很大，带着油脂和高温相遇时特有的生命力。油滴在炭火上，冒出一小股白烟，烟升起来，被风一吹，散开了。
那声音混着风声、水声、远处的鸟叫声、近处女生的说笑声，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和谐的合奏。
因幡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风从扇面下涌出来，吹得炭火更旺了。她的眼睛盯着肉串，看着肉的颜色从粉红慢慢变成浅棕，又从浅棕变成深棕。
“仙贝，翻面了吗？”
“还没，你急什么。”
“我怕烤焦。”
“焦了你就吃柊史烤的。”
“？你认真的？”保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无奈得像一个被反复欺负但从不还手的受害者。
宁宁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真。
悠真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肉串在烤网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白烟，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那种香气很霸道，不讲道理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让人不自觉地咽口水。
因幡扇得更起劲了。扇子在她手里上下翻飞，风一阵一阵地扑向炭火，炭火烧得更旺了，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簇跳动的火焰。
悠真看了一眼她那副专注的样子——额头上有汗，鼻尖上有油光，嘴角还有刚才偷吃烤肠时留下的酱渍——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串烤好的肉从烤网上夹起来，在盘子里摆好，递到她面前。
“尝尝。”
因幡接过肉串。
竹签很烫，她在指尖之间倒了两下手才拿稳。吹了两口气，嘴唇凑上去，吹得肉串上的热气往旁边散开。然后咬了一口。
第一口。
脸颊鼓鼓的，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牙齿还在咀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瞳孔微微放大，眼睛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整双眼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好吃！”她的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肉。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每个字都像是从胃里暖洋洋地升上来的。
“那当然。”悠真转回去继续烤。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往烤网上铺肉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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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
从澄澈的蓝变成柔和的橘，又从橘变成淡淡的紫，再从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蓝色。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谁用最软的毛笔一层一层地晕染着，每一秒都不一样。
河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橘的时候河面是橘的，紫的时候河面是紫的。微风一吹，那些颜色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在水面上来回摇晃，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烧烤架里的炭火暗了又添，添了又暗。红光亮一阵，暗一阵，像一呼一吸的节奏，和这个下午的节拍融在一起。
保科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拿着一串鸡翅在啃。鸡翅烤得刚好，皮微微焦脆，肉嫩而多汁。油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纸巾擦了。
宁宁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饮料。吸管在她嘴唇间进出，饮料瓶里的液面下降得很慢很慢。她的目光有时落在河面上，有时落在保科的侧脸上。
椎叶和户隐学姐并排坐着，小声聊着什么，偶尔笑一下。两人的声音很低，像两把大提琴在低声部合奏。
因幡蹲在烧烤架旁边，还在给悠真扇扇子。
扇子在她手里已经扇了大半个下午，手腕应该酸了，但她没有停。扇面一下一下地摆动着，风不大不小，刚好让炭火保持着最合适的温度。
“仙贝，鸡翅好没？”
“好了好了。”
悠真把鸡翅夹起来，在盘子里摆好，推到她面前。鸡翅有三只，表皮烤成了漂亮的金棕色，上面撒着白芝麻和孜然粉。
因幡放下扇子，拿起鸡翅吹了吹，咬了一口。
油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了一道细细的痕迹，亮晶晶的。她用右手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油渍从下巴移到了手背上，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光泽。
她没有发现。正在专心致志地和鸡翅作斗争——牙齿撕下一块肉，嘴唇吸溜一声，把烫的鸡翅吹凉，然后再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进食中的仓鼠。
旁边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保科和宁宁在聊新学期选课的事，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宁宁的手指在保科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椎叶和户隐学姐在讨论下次社团活动的安排，户隐学姐说着什么，椎叶点头记着。烧烤架上还有几串肉在滋滋作响，白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
没人注意到这边。
悠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
“因幡。”
“嗯？”因幡抬起头。
嘴巴上还沾着油光。下巴上那道油痕还在。嘴角有一点孜然粉。手里举着咬了一半的鸡翅，样子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狼狈。
悠真伸出手。
把纸巾轻轻按在她嘴角。
很轻。
轻得像在擦拭一片花瓣。
纸巾的纤维碰到她嘴角的皮肤，油渍被吸走了，顺着纤维的纹路渗进纸里。他的指尖在她嘴角边缘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格外注意就不会发现。
然后收回去。
因幡愣住了。
扇子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草地上。很轻的一声，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忽然变得很安静。烧烤架里的炭火不响了，河水不流了，风不吹了。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瞳孔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开，从黑眼珠里漫到睫毛上，从睫毛上漫到脸颊上，从脸颊上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整个耳廓。
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烤肉的声音还在滋滋响。
烤网上的肉串在翻着面，油脂滴在炭火上，冒出一小股一小股的白烟。
保科和宁宁还在聊选课的事。
椎叶和户隐学姐还在讨论社团活动。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悠真把纸巾团成一团，在手里捏了捏，扔进垃圾袋里。然后转过身，从烤网上夹起另一串肉，翻了个面，撒了一把孜然。动作行云流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嘴角沾到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炭火不够了”，像在说“这串熟了”，像在说“把酱油递给我”。
因幡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鸡翅。鸡翅已经凉了，表皮上的油凝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张开嘴，又合上。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把那串鸡翅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
烤肉的香气还是一样浓。
炭火还在烧，风还在吹，河面上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被紫色吞没。
但她的心跳，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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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结束的时候，天黑透了。
烧烤架里的炭火还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像要灭未灭的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挣扎着。
几个人围坐在野餐垫上。
野餐垫上杯盘狼藉，竹签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盘子里，饮料瓶东倒西歪，纸巾揉成团散落在各个角落。剩下的食材全部消灭干净了，连最后一串烤馒头都被分着吃完了。每个人的肚子都撑得不想动。
椎叶靠在户隐学姐肩上打了个哈欠。那哈欠很大，嘴巴张得圆圆的，打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宁宁把头轻轻靠在保科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
保科一动不动。肩背挺得笔直，像怕动一下就会惊动她。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幡坐在悠真旁边。
膝盖碰着膝盖。
她的膝盖隔着裤子的布料，感受到他膝盖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存在感很强，像一小块烧过的炭，即使隔着布也能感受到它的热。
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凉凉的，但不冷。远处有虫鸣，有一句没一句的，像在试探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叫几声，停一会儿，再叫几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刚才扇扇子时留下的红印。扇子的骨架压进掌心肉里，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红红的，像几条细细的河流。她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但不想揉掉。
“仙贝。”
“嗯。”
“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不是那种带着感叹号的喊叫，而是轻轻的、慢慢的、每个字都放在心口捂热了才说出来的那种。
悠真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点光。
远处城镇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钻。河面上倒映着那些光，和水波一起晃动着，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的。不需要说。
他侧过头。
因幡正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河面上的光——那些光碎碎的、亮亮的，像星星落在水里。有远处城镇的灯火——橘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像一个个温暖的小点。有烧烤架里最后一点炭火的余烬——暗红色的，一明一暗。
那些光混在一起，混在她的瞳孔里，亮亮的，暖暖的。
像小时候冬天夜里回家时，远远望见自家窗户透出的那一点光。
“下次还会有吗？”她问。
“会。”悠真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去，稳稳的，像把一颗石子放进河里，沉到底了。
因幡笑了一下。
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很长。没有声音，但比任何有声音的笑都更真实。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了，没有人看见，但它开过了，这就够了。
她把目光转回去，看着河面。
河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那就好。”
风还在吹。
水还在流。
远处那几只虫又叫了，这次比之前连贯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之后终于确定——春天真的来了。
而这个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