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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间后，保科一头栽倒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那块小小的液晶面板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的流逝。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靛蓝沉入墨黑，久到房间里最后一丝自然光也彻底退场。他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那一小块亮着，在黑暗中撑开一片微弱的、孤零零的光。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又滑，点进消息界面，又退出来。通知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都快十一点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料，在心口的位置晕开一小片模糊的亮。
这么晚了，该说的话早就该说完了吧。而且走之前宁宁明明说过会给他发邮件的。
……该不会是忘了吧？
他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只是忘了倒也没什么。就怕……出了什么意外。
要不要主动发一条？再这样等下去，恐怕今晚就别想睡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地抓起手机、准备打字的时候——
收件提示音终于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屏幕亮起来，宁宁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开了消息。
［抱歉，刚才在洗澡。不用担心，我已经到家了。今天有点累，所以先睡了，抱歉。］
保科盯着那几行字。
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跟之前比起来，这条邮件冷淡了不少。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问候，连那句“晚安”都像是例行公事、完成任务。
他放下手机，胸口那股刚刚落下去的东西又慢慢浮了上来。
放心了——至少她安全到家了。可是新的疑问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啪嗒啪嗒地碎在水面上。
但宁宁都说要睡了，他也不好再发邮件追问。
没办法。详细情况……明天去学校直接问她吧。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好的，晚安。明天学校见。］
发送。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总之，只要能联系上，自己多少也就放心了。最起码今晚能睡得着觉。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终于在黑暗中合上眼。
——
一夜无话。
早晨，窗外传来鸟叫声。起初是一只，后来变成两三只，在某个看不见的枝头上此起彼伏地叫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金色里掺着一点点暖橙色。
“唔……唔唔……”
保科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
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也许宁宁半夜又发了消息过来，也许她改了主意，也许……也许什么他也不知道。
屏幕亮了。
界面跟昨晚一模一样。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没有新消息，没有红点，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
虽然跟平时的宁宁不太一样……但光靠邮件内容，也不可能猜出她的想法。
好想早点见到她。
——
跟平常一样的时间来到教室后，保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飘去。
宁宁的座位空着。
书包不在。外套不在。人也不在。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无一人的座位边沿镀上一层金色，但那个位置本身是空的，连影子都没有。
……应该是还没来吧。从昨天的邮件来看，她睡得挺早的，本来以为她已经到了。
“早上好，保科君。”
椎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他的思绪拽回现实。
“早上好。”
椎叶看了一眼宁宁的座位，又看了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绫地……还没来哦。”
“……是吗。”
椎叶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她还是问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椎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表情有点严肃。是不是吵架了？”
保科连忙摆摆手，力道大得有些夸张。
“没有没有，没吵架。没事的，不用担心。”
椎叶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
“谢谢你，椎叶。”
椎叶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保科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又拉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目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
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宁宁到校。
然而第一节课开始了。宁宁的座位还是空的。
——
下课铃响的时候，和奏第一个开口。
“绫地怎么还没来呢？”
海道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上节课的笔记本，页角被他攥得有点皱。
“是啊，是不是有什么事？上次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来着……这次也是吗？”
椎叶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好说……上次是肚子疼，总不能一直到现在吧。”
和奏歪了歪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悠真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却落在保科身上。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但话里的指向很清楚。
“按理来说，有什么情况应该都会跟你这位男朋友说吧？你没收到什么消息？”
保科摇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纹上，发出低沉的、空空的声响。
“完全没有。”
和奏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要不发个邮件问问？”
“其实我也正打算发……”
保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点亮屏幕——
教室的门开了。
宁宁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聚集在一起的几个人。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连发梢都像是在发光。
“早上好。”
和奏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
“啊，绫地，早上好。”
椎叶也笑着打招呼。
“今天这是怎么了？来得好晚哦。”
宁宁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
“来之前去别处办了点儿事。”
海道挠了挠头，释然地笑了。
“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没事就好。”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宁宁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就是去办了件事而已，不用担心的。”
和奏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就好。可是……总觉得你眼睛有点红诶？”
宁宁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眨了眨眼。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让人看清。
“是吗？我昨天睡得挺早的……可能是看书看得太多了。”
椎叶的声音里带着关心。
“别太勉强自己哦。喜欢看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
宁宁笑了。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保科。
“早上好。”
保科看着她。
那张脸上挂着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加灿烂——灿烂到有些不真实。
“……啊，嗯。早上好。”
“昨天真的很抱歉，没好好回你的邮件就直接睡了。”
“这倒没什么。”保科摇摇头，“我反而比较担心你。你真的没事吗？可别为了让我们放心，故意逞强哦。”
宁宁的笑容没有变化。
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
“没有逞强啦。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保科看着她的笑脸。
那张笑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排练过的——弧度、深浅、停留的时长，全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他集中精神。
……嗯？这个味道是——
“难不成，你刚才去了趟‘黑猫’？”
宁宁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哎？为什么……这么问？”
“呃……我就是闻到一股咖啡的味道。我猜错了吗？”
宁宁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瞬——然后收回来。
“……没错。我去那边有点事。”
“跟昨天的事有关？”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保科耳边，压低声音。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股咖啡的香气——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对了，那个……今天我给你做了便当。中午一起去社团吃吧。”
她身上那股咖啡的香气更浓了。但混在里面的，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很淡，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呃，嗯。好的。”
保科点点头。
今天中午能吃到宁宁做的便当，对他来说自然是高兴的事。但他总感觉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胸口那个位置。
——为什么一大早就去“黑猫”？
而且……刚才嘴里好像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一旁的悠真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困惑。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两个人跟昨天相比，好像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专心搞好自己的事比较实在。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课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
午休。
社团活动室。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宁宁面带微笑地把便当递给保科。
“来，请慢用。”
“谢谢你，宁宁。”
保科接过便当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玉子烧的金黄色泽恰到好处，表面还泛着微微的光泽；炸虾的酥皮裹得均匀，油亮亮的；连配菜的小番茄都切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红色灯笼。
比以前的便当做得还要用心。
“看上去好好吃。”
宁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那丝得意藏得很好，但还是被保科捕捉到了。
“我做得可用心了。肯定好吃。”
“谢谢你。那我就开动咯。”
保科拿起筷子——
“那个，先等等。”
宁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保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微微颤了一下。
“哎？我……可以动筷子的吧？”
“当然啦，这就是给你做的，我肯定希望你好好品尝。”宁宁顿了顿，“不过……我想起来你之前提过的一个要求。”
“要求？”
“就是……你说想让我喂你。”
保科愣了一下。
“……啊，那个。嗯，确实说过。”
当初等待宁宁回复、相互确认心意的时候，自己好像确实提过这么一嘴。当时多半是半开玩笑的，连他自己都没当真。
“现在……你的想法也没变吗？”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喂我吃？”
“如果你非常想让我喂你的话……”宁宁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也想尽量实现你的愿望。毕竟以前说过的接吻、拥抱、牵手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只剩下喂食了。”
保科看着她的脸。
——为什么搞得跟愿望清单一样？
“啊，如果还有其他要求的话也尽管说。能满足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说罢，宁宁的脸红了红。
“就算是已经做过的事……如果还想做的话，也是可以的。”
“唔……嗯。谢谢。”
——果然还是不对。
“所以……你看怎么样？需要我喂你吗？”
保科看了看眼前的饭菜。玉子烧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炸虾的香气飘进鼻腔。
犹豫了片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拜托你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这么好的饭菜不能浪费。
宁宁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嗯。那……先喂哪个好呢？玉子烧可以吗？”
“那就玉子烧吧。”
“好的。来，张嘴，啊——”
宁宁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到他嘴边。她的手很稳，但筷尖还是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啊——”
保科张开嘴，一口含住宁宁夹来的玉子烧。
嗯。果然还是这么好吃。甜味和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恰到好处。
“太好吃了，宁宁。”
宁宁露出微笑。那微笑跟上午在教室里的一模一样——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深浅。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那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喂你了？我也想试试。”
宁宁的脸更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打翻了颜料。
“哎？这、这也太羞人了吧……你确定要这样？”
“不行吗？”
“唔唔……你就这么想喂我吗？”
“没错。我就是想喂你吃。”
宁宁犹豫了片刻。她的目光在便当盒和保科的脸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
终于，她点了点头。
“……好、好吧。那就……啊，啊——”
“来，啊——”
保科夹起一块炸虾，送到她嘴边。
宁宁张开嘴。含住。慢慢地嚼着。
“唔……（嚼嚼）”
她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动作有点慌乱，像是不想让谁看见。
“真的好羞人啊。把嘴巴张这么大，实在有点不雅……我还是第一次这样——”
她忽然顿住了。
“……好像也不是。最近才刚刚吃过那个……当时嘴巴也张得特别大……”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你真的是！吃饭的时候不要让我说这些下流的话啦！害我又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了！”
保科忍不住反驳。
“是你自己先提起这茬的吧？！这年头连中年大叔都不会这样开黄腔！”
“……唔……唔唔……”
宁宁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像两片透明的红叶。
“算了。不说这些了。继续吃饭吧。”
于是，两个人你喂我、我喂你地吃完了午饭。
经过这个小插曲，保科内心的顾虑虽然减轻了一些，但由于之前悬着的那块石头，他始终没能全心全意地享受这段时光。
而且——他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那痛感不强烈。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随着心跳的频率。
“多谢款待。”
“招待不周。”
“今天的便当也特别好吃。真的很谢谢你，宁宁。”
“只要你吃得开心，我也一样高兴。”
宁宁看着他，顿了顿。
“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那、那个……只要你提要求，就算是下流的要求……我也会……尽量满足你的。”
保科愣住了。
“哎？！呃……你、你这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