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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惑、荧惑，入太微，斗米千钱无处籴。
滂沱、滂沱，三月雨，官府尚言丰年瑞。
东家卖儿换斗粟，西家易子博一炊。”
御史台中，一个被打得体无完肤的人，跪在刑架下叉手唱着。
他的声音意外地好听，清亮亮的，没有被这一身伤拖累。唱得也入耳，每一个字都竭尽全力咬得清楚，不叫听的人污了耳朵。
和安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上，一手支着额头，闭目听着。待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缓缓睁开眼睛，抚掌三声，道：“曲子写得真好啊，好听。可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人浑身剧烈地抖着，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全。
他只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赚几个糊口的铜板。偶然听到街头巷口有人唱，觉得好听就学会了。如何会知道这歌谣是谁传的、从哪里传的？
可他根本不敢这样说，没有任何罪名，此人都能让人把他打了个半死，若是有一句话答错了……
和安睨了他一眼，只觉得无趣。她站起身来，道：“好了，你唱得好，合该赏你。”
那人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被放出去了，连连叩头谢恩。和安一挥手便离开了台狱，对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没有任何反应。
女官如意快走几步跟上来，凑近低声道：“这童谣……要不要查一下？”
和安冷笑了一声，道：“查归查，但写得这样好的歌谣，我们也要用一用才是。”她侧过头望着如意，在漏进昏黑台狱的天光中，那双凤目愉悦地眯起，“吩咐下去，在童谣最后加两句话，就加……‘水来土作金，司空的的浑。’”
如意跟着默念了两遍，应喏退下。
与此同时，两仪殿中，吴博士正在面圣。
她跪伏着禀道：“陛下，臣启奏。昨夜仰观乾象，见荧惑星自东井、舆鬼之间逆行而西，其色赤而芒角，犯南斗魁中，直入太微垣端门之内，徘徊于屏星、郎位之间，有犯帝座之象。”
沉默了好一阵，良久，圣人沉声道：“你是说，荧惑入太微？按分野占验如何？”
吴博士恭谨答道：“陛下，臣不敢妄言。荧惑入太微，为兵入天子庭，王者恶之，宗室有殃。荧惑初起芒角所指，正值魏地、河东之墟，其应或在封于古魏之邦、负治水之任者……”
圣人蹙着眉，将喉间那股翻涌的咳意压了下去。他想着吴博士的来历，此人是先皇后创建奉天署时亲手提拔的，没有世家倚靠，行事也算谨慎小心，应当不会拿天象来弄虚作假。
可他仍有几分不信。
虽然不信，当即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挥退了吴博士。
荧惑入太微……又要扯出负治水之任者。听着像是在说李沣——可李沣已经离开长安，还没有封王。
“兵入天子庭”和“封于古魏之邦”二者相叠，唯有一人。
圣人连诏了奉天署所有人，逐一问话。虽然各人所言略有差别，但星象和分野的结果却是一样的。最后甚至连玄机道长都宣来，此人能通天文地理，说的也是一般无二，甚至更加明确——是有掌兵、名有水德之贵臣。
圣人坐在两仪殿内，将这些人的面孔与话语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出来。
程怀安奉上丹药，觑着他面上的笑意，试探着道：“大家似乎心情很好。”
圣人接过丹药送入口中，就着参茶咽了下去，感受着那股温热一路从喉咙淌到腹中。有小黄门跪着双手捧上一面铜镜，圣人望着镜中那个双目精亮、面色红润的自己，朗声大笑。
“有人想兴风作浪。”他将铜镜推开，靠在御座上，感受着那久违了的兴致，“朕，也有些怀念这种感觉。长安之中，众人既然都想动一动，那朕便允许他们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