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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吃到后半段的时候林薇薇终于跟周明轩就“土豆到底应不应该下火锅”这个议题达成了一个临时停火协议。协议达成的过程是这样的：周明轩手里捏着那半盘土豆，盘子的边沿上还挂着一片没有滑下去的土豆片，他在半空中举了两拍，然后把那半盘土豆直接倒进了锅里，土豆片落进翻滚的汤底里溅起了几滴红油，有两滴溅到了桌面上，他用手背蹭掉了。“反正最后都是你吃。”他说。林薇薇瞪了他一眼，那个瞪的力度很大，眼白露出来了一大片，但嘴角是弯着的，弯得不太明显，像是她在努力把那个笑压下去。“我吃就我吃。”她说，然后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两下，把那几片刚下去的土豆按到了锅底。
顾晨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把杯子放下来，说了一句“我明天早上还要赶个方案，先走了”。林薇薇说“你每次都是第一个跑”，顾晨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的时候说“我跑得早总比你俩吵到火锅店打烊强”，周明轩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还没吵完呢”，顾晨摆了摆手，把外套的袖子抖开了穿好了，走到苏念晚旁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拍得很轻，掌心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说了一句“大秀很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条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巷子里。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了一小股凉风，凉风从门口一直窜到桌子底下，苏念晚的小腿被那股风扫了一下，她缩了一下脚。
剩下四个人把锅里最后几片肉和菜捞完了。林薇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拍了拍肚子，掌心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一点弹性被压扁的声响。“我吃撑了。”她说。周明轩说“你最后那半盘土豆吃了大半还说不撑”，林薇薇说“土豆不算”，周明轩说“怎么就不算了”，林薇薇说“土豆是主食，主食和菜是两个胃”，周明轩说“你哪来的两个胃”，林薇薇说“我乐意”。苏念晚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那种笑不是大笑，就是嘴角一直翘着，翘到脸颊的肌肉都有点酸了。陆星辞坐在她对面，把锅里最后一片毛肚捞出来放进了她的碗里，毛肚在漏勺里的时候还挂着几滴红油，他抖了两下才放进她碗里。她低头把那片毛肚吃了，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胃已经被填到了一个很满的位置，再吃一口可能就真的要撑了，但她还是把那片毛肚嚼完了咽下去了。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比他们进去的时候凉了一些。巷子里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被火锅店排出的热气熏得微微发潮的地砖上，地砖的缝隙里还留着白天没有干透的水渍，在路灯下反着一层浅浅的光。林薇薇和周明轩在巷口和他们分开了，林薇薇走之前抱了苏念晚一下，抱得很快，手臂在她后背上绕了一圈就松开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了”，然后松开她朝陆星辞挥了一下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拉着周明轩往反方向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林薇薇的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和周明轩运动鞋底那种闷闷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最后被巷口那家便利店门口的音响声盖住了。
苏念晚和陆星辞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吃完火锅之后比刚才在展馆里的时候更沉了一些——那种沉和站了一整天的酸不太一样，更像是身体在消化食物的同时把剩下的那点精力从四肢里收走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每走一步膝盖的弯曲幅度都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身体在自动把步幅缩短。他把她的手从身侧牵过来，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两个人的手在身侧垂着，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旁边。车驶回小区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副驾的头枕上又快睡着了，眼皮耷拉下来，脑袋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在头枕上轻轻蹭着。他把车停好之后没有立刻叫醒她，而是绕到副驾那一侧把车门拉开了，弯下腰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拍。“到了。”他说。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没睡够的雾，瞳孔在车顶灯的照射下缩了一下，在座位上坐了一拍才慢慢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回到家之后她直接进了浴室。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的时候她站在水流来的僵硬正在被热水一层一层地化开。她把头仰起来让热水冲在脸上，水从额头顺着鼻梁流下去，在鼻尖的位置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最后都汇进了排水口。她洗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掀开了一角等着她，被角折成了一个三角形，枕头的中间被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钻进被子里，他把手从被子了他的肩窝里，鼻尖抵在他睡衣的棉布上。他在黑暗中开口了。
“明天我们请一天假。”他说。
她在他肩窝里闷声问了一句“干嘛”。
“不干嘛。”他说，“就是休息。你这几天站得太多了，需要歇一天。”她在他肩窝里点了一下头，额头抵着他肩窝的动作让她的点头变成了一下轻轻的碾动，没有问更多。
第二天早上他们谁也没有定闹钟。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暖白色的了，太阳升得很高，光线从窗帘上方斜射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道很宽的亮带，亮带的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得不太规则。他比她醒得早一些，靠在床头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她醒了之后把手机放了下来。“醒了？”他说，“今天去泡温泉。城郊那家，我昨晚预约好了。”她翻了一个身面朝他，眯着眼睛看着他，眼睛眯到只留了一条缝。“你什么时候预约的？”她问。“你洗澡的时候。”他说，“网上查了一下，那家评价挺好，有室外的池子，工作日人少。”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肩胛骨之间的关节发出了两声连续的弹响。
他们收拾好了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车驶出小区的时候她从副驾上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从挡风玻璃外面射进来的阳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行道树。温泉在城郊一个被矮山围着的地方，车拐进那条通往温泉的岔路之后路面两侧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那种叶子还没完全掉光的银杏，路面上铺着一层被车轮碾过的银杏叶，黄褐色的叶子碎片被风从路面卷起来，在车头前面打着旋飘过去。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里有一股被温泉的热气蒸过之后的、带着一点硫磺味的暖意。
温泉里的人比她预想的还少。室外的池子沿着山坡挖了三四个，池子之间用石头和矮竹篱隔开，热气从水面上持续地升起来，在下午的光照中形成了一层白蒙蒙的、正在缓慢飘散的薄雾。她换好了泳衣裹着浴袍走到池子旁边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靠在池子边缘的石头上，肩膀没在水面以下，头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发湿，发尾贴在脖子上。他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把旁边那块石头上的水拂了一下，手掌在石头表面抹了一把，把上面的水珠扫到了池子里，示意她坐下来。她把浴袍脱在旁边的竹椅上，脚先伸进了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水温比体温高一些，脚踝浸进去的时候有一层从脚底往小腿上爬的暖意。然后整个人慢慢浸了进去，热水没过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散掉的酸意被热水从里到外泡松了，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泡开了的干木耳，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她靠在他旁边那块石头上闭着眼待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水面以下伸过来，搭在了她的后腰上。
泡完温泉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们在温泉外面的那家小馆子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一锅炖得发白的鱼汤和几碟凉菜。她喝了两碗汤，感觉到从胃到四肢都被那两碗热汤填得暖烘烘的。吃完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那条街上，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街边的梧桐树在这个季节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路灯从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之间照下来，在人行道上形成了一片片被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光斑。她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那种慢和累不太一样，更像是吃完了一顿好饭、泡完了一个好澡之后身体自动进入的那种低功耗的、不需要赶时间的状态。
回到家之后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把手机上的日历调到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两个人开始写下一个阶段的规划——她把工作室接下来要接的项目列了一个清单，标出了每个项目的优先级和预计周期；他把公司明年上半年的几个重要节点列了出来，包括陆振宇之前提过的那个退休时间表。她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你爸之前说过退休的事，后来没再提过。”她说。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他上次说了之后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还没定，先把今年的几件大事做完再说。”她说“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清单。
那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家吃饭。秦婉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虾仁豆腐汤，还有一盘从后院石榴树上摘下来的石榴，籽被剥好了放在一个小碗里，红晶晶的，像一小碗碎宝石。苏明远把棋盘摆在了堂屋里，棋盘旁边放了两杯茶。陆建国和苏明远在沙发上聊着今年村里修路的事，陆建国的坐姿比他平时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松了很多，背靠着沙发靠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的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振宇把筷子放了下来。筷子的尾端搁在碗沿上，没有完全放平，一头翘着。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清嗓子的动作不大，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清出去的声音。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到了——秦婉停了筷子，沈清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明远端着的杯子放了下来，陆星辞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横搁在了碗沿上。陆建国看着陆星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公司的事，我准备一年后慢慢退出来。”他说，“退休之后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家里，带你妈出去走走。”他停了一拍，目光没有从陆星辞的脸上移开，“公司的事，以后就靠你了。”堂屋里安静了两三拍。陆星辞坐在椅子上，他的后背没有靠上椅背，肩膀保持着水平，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压了一下。他看着陆建国的脸，看了大约三拍，然后点了一下头。“爸，你放心。”他说。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苏念晚坐在他旁边，在他说完之后把手从桌面上伸下去，在桌面下方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