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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把那张草图折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之后两个人关了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浅灰色的竖带。她侧卧着面朝他，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搭在他的腰侧，手指攥着他睡衣下摆的一角布料。他把手搁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棉布传过来，拇指在她的肩胛骨内侧缘上轻轻画着圈。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的是刚才那张草图上几个还没被完全确定下来的细节——画室的屋顶要不要做斜面的、朝南那面玻璃要不要加一层保温膜、矮柜的深度做多少才能放下她那些四开的画纸。她说到四开画纸的时候他忽然插了一句“你平时画的最大的是一开的还是对开的”，她想了一下说“一开的也有，但少”，他就说“那矮柜深度按对开来做，一开的立着放旁边”，她在他肩窝里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让她的额头在他的锁骨上蹭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今天跟我爸下棋的时候他让你车马炮了没有”，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贴着他胸口的那只耳朵上，听起来比空气中传过来的声音更低沉更近。“让了。”他说，“让了一个车。”她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闷声说了一句“那你还能输”。他把搁在她后背上的手收拢了一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你爸下得好。”他说。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被他的肩窝闷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安静的卧室里落得很清楚。
第二天早上他们是被院子里的声响弄醒的。秦婉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扫帚划过石板地面的声响带着一种固定的、不急不慢的节奏，和她在老家每一个早晨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苏念晚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暖白色的了，她把手机从枕头旁边摸过来看了一眼——八点过了一刻。她坐起来的时候床垫发出了轻微的弹簧挤压声，他也跟着坐了起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睑下方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浅青色。两个人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秦婉已经在堂屋的桌上摆好了早饭——白粥、咸菜、煎蛋和一碟昨天剩的饺子煎了一下。苏明远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报纸，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他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之后把报纸放下来，摘下老花镜，朝桌子对面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来吃。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明远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推到了桌子中间，然后看着陆星辞。“后院那几根枝条，”他说，“吃完饭去看看。”陆星辞点了一下头，把嘴里那口煎蛋咽下去，说“好”。吃完早饭之后两个人走到后院去了。苏念晚跟到矮墙转角处就停下来了，靠在墙边看着他们蹲在石榴树出里面浅绿色的木质部，然后递给陆星辞，让他把削好的那一端插进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花盆里。陆星辞蹲在地上把枝条插好了，用手指把周围的土压实了，然后苏明远在旁边说了一句“水浇透了之后放在阴凉的地方，等开春再看”。她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堂屋帮秦婉收拾碗筷。
午饭吃完之后他们又在老家待了一整个下午。秦婉在厨房里炸了一些丸子让他们带回去，苏明远坐在堂屋里把棋盘又摆了出来，和陆星辞下了两盘快棋，两盘都赢了，赢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搁在腹部，嘴角那条线比上午更弯了一些。苏念晚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走到后院去站了一会儿。石榴树的枝条上挂着几个已经红透了的石榴，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堂屋，在陆星辞旁边坐下来，等他下完最后一盘棋。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秦婉塞的东西装进了后备箱——一袋炸丸子、一罐辣酱、几个石榴、还有那盆扦插好的石榴枝条。秦婉站在院门口送他们的时候往苏念晚手里又塞了一袋红枣，说“你上次说好吃，我又晒了一袋”。苏念晚接过去的时候袋子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浅痕，红枣的棱角隔着塑料袋的薄层硌在她的掌心上，带着一种干燥的、被太阳晒透之后的温热。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把东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上了楼。她把红枣和炸丸子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辣酱放进了冰箱，那盆扦插的石榴枝条被她放在了阳台上，浇透了水。他换了衣服之后走进厨房做了两碗简单的汤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进了水槽里，他站在旁边帮她冲水。洗完碗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处理了一会儿手头的工作。她把工作室那边新接的品牌包装项目的初稿在手机上翻了一遍，他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回了几封邮件。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背和屏幕上投下了一层柔和的、被过滤过的暖色。
第二天是周一。苏念晚到工作室的时候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是之前合作过的一家连锁书店的负责人发来的，说他们品牌要做一个子系列的视觉升级，问她有没有兴趣接。她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说“有兴趣，能否发一份更详细的需求说明”。发出去之后她给陆星辞发了一条消息，说“书店那边又来找我了，子系列的视觉升级”。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好事。下午我去接你，路上说。”
下午他五点半把车停在她工作室楼下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拎着包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她坐进副驾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上的日程表，屏幕上的日历界面被各种颜色的色块填得满满的。他把手机放下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书店那边怎么说？”他问。“发了需求说明过来，工作量比上次那个项目大一些，时间也更紧。”她把安全带系好了，“我看了排期，可能得加几天班。”他点了一下头，把车从路边汇入了车流。“我那边也差不多。”他说，“第二代产品定在下周三上线。”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下周三？”她重复了一遍那个日期。“嗯。上线之后有一段时间要做用户反馈的密集跟进，可能会忙两周左右。”
那天晚上他们在餐桌上把两个人的日程表对了一遍。她把手机上的日历调到了下周的页面，他把他的手机放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没吃完的糖醋排骨和两碗已经见了底的米饭。她把书店项目的几个关键节点在纸上列了出来——需求确认、初稿提交、修改迭代、终稿交付。他在旁边看着，然后伸出手指在她的纸上点了一下“初稿提交”那个节点的位置。“这个节点往后挪两天。”他说，“下周三之前我那边上线，前两天我可能得在公司盯着，晚上回来的时间不确定。你那个初稿的截止日期能跟客户商量往后推两天吗？”她想了一下，然后在纸上把那个日期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我明天跟他们说。”她说。
他把手机上的日程表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让她看下周的安排——周一到周三他每天都要在公司待到至少九点，周三上线当天可能要更晚。她看着那些被色块填满的日期，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看着他的脸。“周三上线那天你几点能走？”她问。“不确定。”他说，“但十一点之前一定走。”她看了他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她。“下周三我有个晚宴。”他说，停了一拍，“上线之后有一个投资方的晚宴，推不掉。需要带家属。”他把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让他的整张脸在餐桌顶灯的光照中显得比平时更松弛了一些。“陆太太有时间吗？”她听到“陆太太”那三个字的时候耳根产生了一层正在扩散的温热。她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的碗里，嚼了两下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几点？”她问。“晚上七点。在城东那家酒店。”他说，“我六点半来接你。”她把碗里那块排骨吃完了，把骨头吐在了碟子边上，然后开口了。“行。”她说，“但那天你得穿我上次给你挑的那件深灰色衬衫。”他点了一下头。“行。”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之后坐在书桌前把书店项目的需求说明又看了一遍，在纸上列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打开了电脑开始翻参考资料。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条毛巾搭在了椅背上，然后走到客厅里去看他的手机。她听到他在客厅里低声说了几句话，应该是在回工作消息。她把注意力收回到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把几个参考案例的页面收藏了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浅灰色的光带。她把屏幕上的一个细节放大看了一眼，然后在旁边的纸上记了一笔。客厅那边他发消息的声音停了，脚步声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又从卧室移到了书房门口。她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了她的鼠标垫旁边。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她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细节。“这个方向挺好。”他说。她点了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转身走回了卧室，她听到床垫在他躺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弹簧挤压声。她把那口水平静地咽了下去，把视线收回了屏幕上。
第二天上午她把书店项目的时间表跟对方沟通好了，初稿的截止日期往后挪了两天。对方回了一封邮件说“没问题”，然后附了一份更详细的需求说明。她把那份说明打印出来，用红笔在上面标了十几个需要确认的问题，然后发回给了对方。忙完这些之后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肩胛骨之间的关节发出了两声连续的弹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星辞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上线前的最后冲刺。今晚可能九点半。”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条：“我把书店的时间表调好了，下周三之前不用赶。”他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他九点四十到的家。她听到走廊里钥匙转动的声音之后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他站在走廊里，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肩膀在走廊的声控灯下微微往下塌着，眼睑下方的暗色区域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深了一些。他看到她开门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比平时更短更慢，像是连笑都需要花额外的力气。“吃了吗？”她问。“在公司吃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换了鞋走进来。她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大半杯。她把他的水杯接过去又倒满了放在他手边，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今天怎么样？”她问。“底层架构那边出了一点问题，下午改到现在。”他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明天还得接着改。”她看着他把那杯水喝完了，然后走过去把杯子收进了水槽里。他在她身后站着，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有点累。”他说。声音不大，被她的发顶闷住了一半。她把手环在他的腰上，手指扣在他后背的衬衫布料上。“那就早点睡。”她说。他点了一下头，但没有松开手，抱着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久到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那个距离上交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被两个人的体温共同加热过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