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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从萨米人的帐篷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念晚进了房间之后把羽绒服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搭，整个人就直接趴到了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腿还垂在床沿外面，靴子都没脱。陆星辞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她的靴子一双一双地解了带子脱下来，摆在了暖气片旁边。靴子的鞋带被他绕成了两个整齐的小圈，塞进了鞋筒里，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摆着。她的脚在靴子里捂了一整天，被羊毛袜裹着，脱出来的时候有一层正在消散的、暖烘烘的热气从袜子的纤维里透出来。他把她的羊毛袜也脱了，把她的脚塞进了被子里。她的脚趾在被子里头蜷了一下，又伸开，像是一小团刚刚被放进暖箱里的、还在适应温度的东西。
“洗澡。”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落得很清楚。她把脸从被子里转出来，侧着看了他一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睫毛被枕头压得有点乱。“不想动。”她说。声音被被子闷住了一半，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耍赖。他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走进了浴室。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先是花洒被打开的时候那种短促的、被水压冲出来的闷响，然后是水流持续地落在瓷砖面上发出的白噪音，那层声音从浴室的门缝里渗出来，在房间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稳定的、被墙壁吸收掉一部分之后的低响。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站在床边看着她。“水好了。”他说。她把脸埋回了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再躺一分钟”。他没有等一分钟。他弯下腰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手臂从她的后背和膝盖下，象征性地蹬了两下腿，脚在空中划了两道很短的小弧线，然后放弃了，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把她抱进浴室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把她的保暖内衣从下往上推。她配合着抬了抬手，让他把那件衣服从她头上脱下来。他帮她洗了头发，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揉着洗发水的泡沫，泡沫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的时候在花洒的水流滑进了排水口。她坐在凳子上闭着眼，热水从她的头顶沿着颈侧和背部的弧线往下流，蒸汽在浴室的镜面上凝成了一层均匀的白雾，那层白雾在镜面的边角处逐渐变薄，露出用沐浴露在她后背上打了一遍泡沫，然后用花洒冲干净了。她全程没有睁眼，只是在他把水关掉的时候才懒懒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用毛巾把她裹起来，擦干了头发和身上的水，然后把她抱回了床上。她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肩膀。他把被子给她掖好了，然后自己去洗了澡。
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着，被子的边缘被她的呼吸带得轻轻动了一下。他把床头灯关了，在她旁边躺下来。她翻了一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侧。他把手搁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的棉布传过去。她的呼吸在几分钟后变得更沉了。
第二天他们睡到了自然醒。苏念晚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很明亮的暖白色了，太阳升得很高，光从窗帘的上方斜着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很宽的光带，光带的边缘在地毯上形成了一块被拉长的亮区。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八分。她翻了一个身，发现他还躺在旁边，眼睛已经睁开了，正侧卧着面朝她，一只手搭在枕头上。他平时很少赖床到这么晚，在A城的时候就算是周末他也会在八点之前起来，去跑个步或者做个早饭。今天他跟她一起赖到了十一点。她看着他的脸，他的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眼睑下方没有平时那种清醒的锐利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伸出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手松开之后它又翘了起来。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十一点多了。”她说，“你居然还在睡。”
“陪你。”他说。她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们在床上又赖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起来。洗漱完了之后去酒店的餐厅吃了一顿早午饭——他吃了两盘，她吃了一盘半，两个人都比平时多吃了一些，可能是前几天在外面跑得太累了，也可能是赖床赖到中午让胃空得太久了。
吃完饭他们在酒店的大堂里坐了一会儿，她翻着速写本把前几天画的那些重新看了一遍。大堂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坐上去的时候皮面发出一声被压扁的闷响。她翻到画着驯鹿的那一页时停了一下，手指在那只驯鹿的角上轻轻划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后翻。他在旁边看手机上的邮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锁了屏放进了口袋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说想去街上逛逛，买点纪念品带回去。
特罗姆瑟的市中心不大，从酒店走过去大约十几分钟。他们沿着主街慢慢走，两侧是各种小店和咖啡馆，橱窗里摆着驯鹿皮制品、手工羊毛毛衣和用当地石材做的小首饰。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外套的行人从对面走过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之后很快就被风吹走了。苏念晚在一家卖手工羊毛制品的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挂着一排颜色各异的羊毛围巾和手套。她推门进去逛了一圈，挑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和一副浅灰色的手套，又拿了一双很小的婴儿羊毛袜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双袜子比她手掌还小，袜口处有一圈浅蓝色的包边，袜底印着一只小小的北极熊图案。她把那双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然后放回了货架上。陆星辞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袜子放回去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围巾和手套递给店员结了账，然后两个人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
她又在一家卖二手书和旧物的小店里淘了半个多小时。小店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褪得看不清字了。她最后从一堆旧明信片里挑了一张印着特罗姆瑟老城区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挪威语的日期，字迹已经有些洇开了，墨水在纸面上形成了几道细小的、向不同方向延伸的纹路。她把明信片夹进了速写本里，又在隔壁的文具店里买了一支当地的木杆铅笔，笔杆上印着一只驯鹿的剪影图案。他站在文具店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刚才买的东西的袋子，看她拿着那支铅笔翻来覆去地看。她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把那支铅笔举起来给他看。“回去用它画你。”她说。他看了一眼那支铅笔，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走回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主街两侧的路灯亮了起来，灯光在雪地上形成了一排浅橘色的光斑。那天晚上是他们在特罗姆瑟的最后一晚，回程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上午。他们在酒店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比较正式的晚饭，她点了烤鳕鱼，他点了驯鹿肉排，两个人分享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吃完之后他们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酒店后面那个小木屋——酒店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一间供住客休息的小木屋，外墙是深棕色的原木，屋顶上积着雪，门框上挂着一串很小的铜铃，推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里面有一个壁炉和几把旧沙发，壁炉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应该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提前点好的。火苗在壁炉的砖膛里跳动着，把整个小木屋的内部照成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域。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他旁边，把速写本从包里掏了出来。
她翻开速写本的第一页开始往后翻。第一页上画的是她在飞机上画的候机厅速写，那个拖着行李箱跑的小男孩，那对靠在窗边自拍的情侣，那个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老人。第二页是第一天晚上在露台上画的那个圆和那个点。第三页是白天在步道上画的那排红房子。第四页是峡湾水面的倒影。第五页是那只驯鹿。第六页是雪橇上的视角，雪原在画面里被压缩成了一条飞速后退的白色线条。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发现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他的影子——有的只画了半个肩膀，有的只画了一只手，有的只是几条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他站在栏杆旁边的轮廓。她翻到画着驯鹿的那一页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页的右下角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像螃蟹一样的东西，那是他画的那张画，她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之后夹在了这一页里面。她看着那只螃蟹笑了。
她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有画的那一页，抬起头来看着他。“星星哥。”她说。他侧过头来看着她。“我好像一辈子都画不够你。”她说。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他看着她的脸，壁炉里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把她眼睛里那层湿润的、正在反光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几缕被火光映得微微发暖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手指在她的耳廓边缘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中落得很清楚。“那就画一辈子。”他说，停了一拍，“反正我哪儿也不去。”她听到这句话之后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鼻尖埋在他毛衣的纤维中。壁炉里的火持续地烧着，木柴的噼啪声和火苗在壁炉砖面上跳动的光影一起，把那个小小的木屋填得满满的。
她在他肩窝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把速写本和铅笔塞进了他的手里。“那你现在画。”她说。“画什么？”“画我。就现在，坐在这里，壁炉前面。”他看着手里的速写本和铅笔，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本子翻开到了新的一页，把铅笔举起来对着她。她坐在沙发上，侧过身面朝他，一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壁炉里的火在她侧脸的方向投下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柔和的、跳动着的光边。他看着她，铅笔在纸面上落了下去。
他画得很慢，线条一根一根地出现，比例不太对，肩膀画得比实际的宽了一点，下巴的弧度也偏了，但他在她的眼睛上花了最长的时间。他画完了之后把本子翻过来给她看。她看着那张画——那张画上的她有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画得有点歪，但嘴角的弧度是对的，头微微偏着的角度也是对的。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好几拍，然后笑了出来。“画得还是不太像。”她说。“我知道。”他说，“但我在进步。”她把本子拿回来，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画的。第二张。比第一张好。”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包里。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木柴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烧断的炭从架子上掉下来，在炉膛里弹了一下就停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在她的肩膀上收拢了一下。窗外是特罗姆瑟最后一个夜晚，雪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远处的峡湾水面被冻住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条深色的水道在月光下缓缓流动着。她闭了一会儿眼，在壁炉的热度和他的体温之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慢。明天就要回去了。但此刻她只想在这间小木屋里再坐一会儿，让他再画一张，哪怕画得还是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