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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晚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的失眠。那台放映机一直在播今天的画面——陈教授站在画架前，目光落在她的画上，说“你很有灵气”，说“来我工作室看看吧”。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声音也清楚，陈教授的语气、停顿、甚至他推眼镜的动作，全都刻在她脑子里。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宿舍里很暗，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落在她枕头上。对面床的徐漫漫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悠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上铺的林小禾耳机掉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暂停的视频，光一晃一晃地映在天花板上。
苏念晚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两个棉花娃娃。
“星星”和“晚晚”并排躺着，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白裙子。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娃娃脸上，它们的眼睛是扣子缝的，黑亮黑亮的，好像在看她。她伸手把“星星”拿过来，抱在怀里。娃娃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棉花填充得很实，捏上去硬硬的，有点硌手。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件白衬衫——针脚细细密密，领口缝得很整齐，扣子是白色的小纽扣，只有米粒大。
她不知道他缝这件白衬衫的时候扎了多少次手指。但她知道，他缝了很久。久到手指上全是针眼，久到他在视频通话里躲着不让她看手，久到赵远舟有一次无意间说漏嘴——“星星哥最近怎么手指头上全是创可贴？”
她把娃娃贴在脸颊上。
布料凉凉的，滑滑的，是那种普通的棉布，没有他的温度。她闭上眼睛，想象他在身边——他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心跳很稳，她靠着他的肩膀，他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她能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他握着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紧紧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一起。
但她知道这只是想象。
他不在。
他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另一个宿舍，在另一张床上。他们隔着二十一分钟地铁，隔着五站路，隔着十二公里的夜色。
她忽然很想给他打电话。
想听他的声音，想说“星星哥，我睡不着”。想听他回“怎么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想听他安慰她，说“别想太多”，说“你行的”，说“我在”。
但她没有。
因为太晚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应该已经睡了。她不想打扰他。他这周在赶项目，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她隔着屏幕都看得见。她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就把他吵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抱着那个娃娃，抱了很久。
枕头套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在里面，呼吸闷闷的，热热的。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来，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今晚注意到了。失眠的时候，人会发现很多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等适应了，亮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整张脸照得惨白。凌晨两点零三分。
她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晚安”，她回的“晚安”。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星星哥，你睡了吗？”
光标一闪一闪的，在“吗”字后面跳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太晚了，他应该睡了。她不想吵醒他。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她画的一张小水彩——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画很小，只有明信片大，用胶带贴在墙上。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看着，又想起他了。想起他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想起他仰着头看她窗户的样子，想起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那台放映机又开始了。这次播的不是陈教授，是他说“因为你在”时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那个表情她看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心跳都会快几拍。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想到他的时候，心里会变软，像有一块冰慢慢化开，变成温水，流过全身。
她又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
又打了那行字——“星星哥，你睡了吗？”
光标闪了闪。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发？不发？发了如果吵醒他怎么办？不发的话她憋得难受。她深吸一口气，咬了一下嘴唇，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弹出来。
她盯着屏幕等。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怕光刺眼，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等那个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出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回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缝隙里，月光还在，细细的，像一根银线。她想，他真的睡了。她不该发那条消息的。明天他醒来看到，会不会担心？会不会以为她出什么事了？她有点后悔，又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了，撤不回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震了。
不是那种消息提示的短震，是电话来电的持续震动。整个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嗡地响，像一只受惊的虫子。她猛地拿起来，差点没拿稳，手机滑了一下，她赶紧用两只手接住。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心跳加速了。
“星星哥”。
不是消息，是电话。他打过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失眠后的干涩。
“还没睡？”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被吵醒的沙哑，倒像一直醒着的清醒。
“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阵微风拂过麦克风。她还听到他那边宿舍的声音——室友的鼾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偶尔有一辆夜行的车从窗外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在想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室友听到，又怕她听不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说“在想你”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随便说说的，是真的在想她，想到睡不着。就像她想到他想到睡不着一样。
“我也是。”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他听到了，因为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她听到了。她听得出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听得出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的，稳定的，像潮汐一样一进一出。她闭上眼睛，想象他就在旁边，呼吸声就在耳边。
“今天的事，想好了吗？”他忽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
记得她今天有事，记得她说了“去”，但他不知道去做什么。她只说了“有事”，没说是什么事，他就记住了，记了一整天，记到凌晨两点多。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仰面躺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想好了。”她说。
“去做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
这件事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徐漫漫不知道，林小禾不知道，妈妈不知道。只有她知道，还有陈教授知道。现在她要告诉他了，第一个告诉他，因为她想第一个告诉他。
“陈教授让我去他的工作室看看。”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说悄悄话。但她知道他能听到，因为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会说“去吧”，会说“你行的”，会说“我相信你”。她都知道，但她还是紧张。因为她怕自己做不到。陈远山的工作室——那是美院最好的设计工作室，每年只收几个学生，大二大三才能申请，门槛高得吓人。她现在才大一，陈教授只是让她“去看看”，不代表能进。但如果连“去看看”都做不好呢？如果陈教授看了她的作品集觉得不行呢？如果她不够格呢？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键盘打字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嗒，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她在想，他在干什么？不是在和她打电话吗？怎么还在打字？
“哪个陈教授？”他问。
“陈远山。设计学院副院长。”
又是键盘声。嗒嗒嗒嗒。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电脑前查资料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好。”
只有一个字。
她愣住了。
就一个字？她以为他会说“去吧”，会说“你行的”，会说“我相信你”。她会说“我怕”，他会说“不用怕”。她会说“我不够好”，他会说“你够好”。这些对话在她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安排好了。
但他只说了一个“好”。
她忽然有点失落。甚至觉得他不在乎。
“你不说点什么？”她问。
“说什么？”
“说‘去吧’，说‘你行的’，说‘我相信你’。”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听到他那边室友翻身的窸窣声，听到远处隐约的救护车声，呜呜呜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位置，从枕头上移到她的手上，凉凉的。
“这些话，我不用说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潭静水。
“因为你知道。”
她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灯座流向墙角。
她知道。
她都知道。
他相信她，他支持她，他一直在她身后。从高中到现在，从梧桐树到银杏树，从树屋到画室。她画不出画的时候，他说“慢慢来”。她考砸的时候，他说“下次就好”。她怀疑自己的时候，他说“你可以的”。他从来不用大道理安慰她，从来不说长篇大论的鼓励，他只是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说话，但她知道他在。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眼眶一热，眼泪就无声地滑下来的感觉。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被枕头套吸进去，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星星哥。”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挂了电话，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两个娃娃。她把“星星”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布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扣子眼睛硌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因为她知道，明天，她会告诉他。
她会告诉他，她想好了。她会告诉他，她要去试试。她会告诉他，她不怕了。
她不知道的是——
他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也睡不着。
他挂掉电话之后，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陈远山设计学院”。
词条弹出来。
他一条一条地看。
设计学院副院长，国内设计界前辈，作品被国家美术馆收藏，多次担任全国设计展评委，带出的学生拿了无数国际奖项。工作室是国内最好的设计工作室之一，每年只收几个学生，大二大三才能申请，入选率不到百分之十。陈远山本人很少直接带本科生，更多的是带研究生和博士生，偶尔破格收一两个他认为有天赋的大一学生。
他看着那些信息，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是紧张。
是骄傲。
她的画被陈教授看到了。她的灵气被陈教授看到了。她值得被看到。他早就知道了，从高中就知道了。从她在树屋里画第一幅画的时候就知道了。从她画的那棵梧桐树，从她画的那杯豆浆，从她画的那盏台灯。她的画里有东西，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
现在陈教授也看出来了。
他替她高兴。
他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窗外。
宿舍的窗户不大，正对着学校的一条小路。路边种着银杏树，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苏念晚画的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没有人。他当时问她“人呢”，她笑了，说“还没画完”。他不知道她要画谁，但他希望那个人是他。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苏念晚被闹钟叫醒。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她眯着眼睛摸过去，按掉闹钟。屏幕上显示七点整。没有新消息——他也没起，或者起了但没发。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根一根翘着，怎么都按不下去。枕头印还留在脸上，红红的一道，从左脸颊斜到下巴。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愣住了——眼睛层薄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没睡醒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你可以的。”
镜子里的她也说:“你可以的。”
她笑了。
拿起牙刷，开始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泡沫凉凉的，在嘴里炸开。她刷得很认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刷够三分钟。然后洗脸，用冷水泼了好几遍，直到那块枕头印消下去，直到眼睛
她换了衣服——一件白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简洁，干净，像去见重要的人应该穿的样子。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拉了拉衣角，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昨晚的通话记录还在，时长十一分钟。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打字——“星星哥，我想好了。”发送。很快，消息变成了“已读”。然后他回了——“好。”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她不需要多说什么，他都知道。
上午没课。
苏念晚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桌面上摊满了东西——速写本、素描本、水彩本、以前的作业、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作品集。
陈教授的工作室需要看作品。她要把自己最好的作品挑出来，排版，打印，装订成册。这是她第一次做作品集，不知道怎么做，但陈教授说“把你觉得最好的给我看就行”。她觉得最好的——她翻着速写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页是树屋。
高一画的，铅笔，线条还很稚嫩，透视也不对。树屋画得太大了，树干画得太细了，比例完全不对。但那棵树上有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背影，坐在树枝上，仰着头看天空。那是陆星辞。她当时不敢画他的脸，只敢画背影。她看着那幅画，笑了。她没有删掉，因为那是她的开始。
翻到第五页。梧桐树。高三那年画的，水彩，叶子是绿的，树干是棕色的，树下有一张石凳。那棵梧桐树在学校门口，他们每天从树下走过。她画了很多遍，这一遍是最好的，树干的纹理、叶子的层次、光线的变化。她看着那幅画，想起他说“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翻到第十二页。台灯。台灯下放着课本、笔、橡皮擦，还有一杯豆浆。那是他每天早上带给她的。她画的是静物，但画的不是静物，是她每天早上等他的心情。那幅画她画了很久，改了很多遍，最后的效果很好，老师打了九十分。
翻到第十八页。他的侧脸。高三下学期画的，炭笔，只有侧脸轮廓，没有五官。她画不出他的五官，因为每次画的时候手会抖，画出来的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所以她只画了轮廓，留白了。那幅画在班上被传阅过，有人说“这是谁”，她没回答。只有他知道，因为他说“我的侧脸没那么好看”。她说“好看”。
翻到第二十五页。大学画的。色彩构成——色相环、明度对比、纯度对比。规规矩矩的作业，没什么灵气，但很工整。设计思维——一张思维导图，从一个词发散出去，画满了整张纸。素描基础——石膏像，大卫的头，画得很像，但老师说“像，但没有灵魂”。她看着那幅大卫像，承认老师说得对。那时候她还没找到画画的方向，只是在完成作业，不是在表达自己。
翻到第三十八页。银杏树。上个月画的，水彩，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那是他。她没有画五官，只画了侧脸轮廓。但这次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就够了，轮廓就够了，大家都能看出来那是谁。这幅画是她最近最满意的，每一笔都很自信，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一笔到位。
她翻完了速写本，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二页，四年，四十二幅画。她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进步了。不是技巧进步了——虽然技巧确实进步了，线条更准了，颜色更稳了，构图更成熟了。但最大的进步不是这些，是表达进步了。她在画里放的“东西”更多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现在能说出来了。用线条、用颜色、用构图、用光影。她说不出“我喜欢你”，但她的画里都是他。她说不出“我想你”，但她的画里都是他。她说不出“我在乎你”，但她的画里全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排版。
作品集要做得漂亮。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把选好的作品一张一张导进去。每张画都要调色、裁剪、调整大小，让它们在屏幕上看起来和原作一样好。她调得很慢，每一张都反复看，反复调，直到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