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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教已散，我不再执着。南边有座小岛，有淡水和旧屋，我打算住下来。岛上没有灵脉，种不了灵草，但沙滩上的蛤蜊很肥。我用礁石垒了个灶，能生火做饭。旧屋里有一张木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桌子，我用石头垫上了。今生不会再与青山村有任何交集。替我给楚戈带一句话——他点灯的那夜，整片海域都亮了，我在百里外看见了。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光。——宁。”
楚戈看完，把信纸叠好放在窗台上。
“她选了最轻的路走。”他把粥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那就让她走吧。”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台上那张信纸——信纸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卷曲，盐霜在纸面上结成了细小的白点。宁无双在南海孤岛上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坐在那个缺腿的旧木桌前面，用石头垫着桌面，窗外是看不到尽头的南海。她说她在百里外看见了心灯的光——那是在归墟海上，楚戈第一次点燃完整心灯的时候，方圆千里海域都被青金色光芒照亮了。她在那道光里看到了什么，她没有写。但她说那是她见过最好的光。一个曾经的幽冥教堂主，在南海孤岛上，看了一片被心灯照亮的夜海，然后写信来说她不再执着了。这不是和解，不是原谅，不是什么幡然醒悟的救赎故事。她只是走累了。
苏清月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你上次在荒漠说，有些恨，活着才是活着。”
“记得。”
“她活下来了。”
苏清月推门出去。楚戈靠在床头坐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膝盖微微晃了一下——躺了七天，腿有点软——但他很快站稳了。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了桌上一本旧册子里。那本册子是村公所的物资账本，里面夹着很多东西：第一枚玉牌的拓片、方舟石壁刻痕的临摹、阿朵编的草马、苏清月给他的枣核。现在多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村公所偏房里，叶蝉正在给余婆婆换药。
余婆婆坐在竹椅上，背靠着墙，上衣褪到肩膀以下，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叶蝉一圈一圈地把旧绷带解下来，露出的配方，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药力渗进去之后会发热。三根肋骨的骨折处已经长出了新的骨痂，淡粉色的骨痂覆盖在原先的断裂线上，摸上去比周围的骨质略硬，像树枝折断后愈合时鼓起的那一圈结节。
“你断的那三根肋骨。”叶蝉一边换药一边轻声说，“再晚一步阵眼就崩了。我后来算了一下时间线——你右手按住阵基核心柱的时候，裂缝已经从柱顶蔓延到了柱身一半的位置。如果你晚三息出手，那道裂缝会直接贯穿整根核心柱，阵眼西角就塌了。阵眼四角塌一角，整个甲组防御阵型就会从四边形变成三角形，受力结构完全改变，东角那两名被震飞过的女弟子根本撑不住双倍压力。阵纹一断，九幽冥蛟的蛟尾就能直接扫进阵心。”
余婆婆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她听叶蝉把话说完，只说了三个字：“崩不了。”
叶蝉把新药膏敷在骨痂上，用手指把药膏抹匀，然后拿起干净的绷带重新开始缠绕。她缠了两圈，又停下来。
“你当时怎么确定能撑住？”
余婆婆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眼闭上了。沉默了好一阵，久到叶蝉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的：“不是因为确定能撑住才去撑的。是因为答应过的事，得做到底。”她顿了顿，又说，“当年我答应青瑶大人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比你现在还小。后来她死了，我还活着。答应她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能死。等楚戈把心灯传下去，等青山村不再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撑着阵眼了，我再死。现在还不到时候。”
叶蝉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动作比之前轻了些，把绷带的松紧度调到了刚好贴合皮肤又不压迫肋骨的程度。她给余婆婆换完药，收拾好药箱，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余婆婆还闭着眼靠在墙上，呼吸很慢很匀，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放松后的自然弧度。窗外传来阿朵的琵琶声，弹的是安神调的变奏版，节奏比战前轻快了些，调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少了几分，多了几分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