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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那条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浑圆，青苔在水流里摆来摆去，像一把把被梳顺了的绿头发。
楚戈坐在溪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把九枚玉牌融化后留下的唯一残片——青瑶的玉簪碎片——从怀里取出来。三片碎玉，断面已经磨得光滑了，在他掌心拼成一枚完整的簪子形状。簪头雕的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共用一根茎，花瓣上的纹路细如发丝。
九玉烙印在他眉心微微发热。
他将玉簪碎片握在掌心，心灯的光芒从识海中透出，柔和地照在碎玉上。玉簪内部的青色光丝被心灯引动，缓缓游动起来，像三条被困在碎玉中的游鱼终于等到了水。但他没有强行灌注灵力去激活它——他只是握着，让心灯的光安静地照着。
青瑶的虚影没有出现。
在归墟祭坛上，她是主动现身的。那时候九枚玉牌还未完全归位，她的残念还有一丝余力凝聚成形。但现在九玉已经融入楚戈体内，心灯已经圆满，她的残念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散了。留下的只有一缕极淡的意识残余，封在玉簪碎片深处，能感应，能传递最简单的字句，但再也凝聚不出人形了。
楚戈闭上眼，将神念探入玉簪碎片中。
识海中浮起一行字迹，笔画清瘦温润，和帛书上的一模一样：“完成未完之事。”
就六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指引，没有告诉他这“未完之事”到底是什么。这行字他在白玉棺中第一次读到帛书时就见过，那时候他以为这是青瑶的遗愿——要他为她复仇，为她弥补三百年未竟的遗憾。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不是了。在归墟祭坛上，青瑶亲口说过：她的遗愿不是要他替她复仇，是让他把灯点完，然后走自己的路。那为什么玉簪碎片里还留着这六个字？
“你在想什么？”
白骨仙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踩在溪边的鹅卵石上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白发披散在肩头，被溪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到楚戈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他掌心的玉簪碎片。
“在想这六个字。”楚戈没有睁眼，“她在帛书上写了一遍，在玉簪里又留了一遍。但她已经在归墟亲口告诉了我——她的遗愿不是要我替她复仇。那这六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未完之事’不是复仇，那是什么？”
“你一直在想青瑶的遗愿。”白骨仙子的声音和溪水声混在一起，不急不缓，“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留下心灯之法，不是为了让你背负她的遗憾，而是让你走完你自己的路。”
楚戈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玉。
“‘完成未完之事’——这六个字，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白骨仙子弯下腰，从溪边捡起一颗被水冲得圆润的鹅卵石，掂了掂，“你以为‘未完之事’是她的事。但她把心灯传给你，不是要把她没做完的事交给你来做。她没做完的事——封印阴无天、守护归墟、和青山老祖一起守住天外天道境——这些事三百年后早就变了。阴无天被封印了，归墟沉了，天外天道境被封在九玉之中。她的事已经做完了。”
“那‘未完之事’是什么？”
“是灯。”白骨仙子把鹅卵石丢进溪水里，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她和青山老祖点了一盏灯，点了三百年，没点完就灭在归墟了。她把灯传给你，不是要你替她去点灯，是让你接着把灯点下去。不是她的灯——是你的灯。她留的是灯芯，不是遗命。”
楚戈握紧玉簪碎片，碎片的断面压进掌心，不痛，只是一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蔓延到手腕。
“我总觉得欠她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三百年了，她在白玉棺中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青山老祖，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后来者。她把心灯之法托付给我，把九枚玉牌分散在九处秘境等我来取，把最后一缕残念留在归墟祭坛上亲口告诉我走自己的路。她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自己什么都没有剩下——玉簪碎了，残念散了，连真灵都融进了心灯。而我欠她的，连一杯茶都没敬过。”
溪水哗哗地淌过鹅卵石，把他的话裹在水声里冲向下游。
白骨仙子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楚戈握紧玉簪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碎玉的边缘硌进掌心肉里，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