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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看着他。
“活着回来。你欠苏清月一条命。这条命，你要亲手还给她。”
楚戈点了点头。没有说“我答应你”，只是点了点头。点头的力度，像钉子钉进木头。
三天后出发。慕容晴的臂伤需要处理，楚戈右臂的裂纹需要压制，苏清月需要安顿。青云子用真气替慕容晴接上了断裂的臂骨——不是愈合，只是用真气将骨茬对正，外面用夹板固定。断骨愈合需要时间，但至少她可以动了。双臂不能用力，但可以走路，可以握剑——如果她不怕疼的话。她不怕。
楚戈右臂的裂纹被青云子用独门手法暂时封住了。裂纹边缘凝结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阻止裂纹继续扩大。但这层膜很脆弱，一旦他动用真气过度，膜就会碎裂，裂纹会比之前更快地蔓延。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拳。”青云子说。
楚戈点了点头。
苏清月被安置在秦家大宅。秦怀远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亲自把三楼最好的客房腾出来，换上全新的被褥，枕头拍得蓬松。他把秦雨墨拉到一边。“那个姑娘，是楚戈的第几个女人？”秦雨墨低下头。“第一个。”秦怀远又沉默了很久。“好好照顾她。秦家欠她的。”
楚戈守在苏清月床边，三天三夜。他不肯离开，不肯睡觉，不肯吃饭。秦雨墨端来的饭菜放在床头柜上，热了凉，凉了再热，热了又凉。他一筷子都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她苍白的脸，看她咬烂的嘴唇上结的血痂，看她闭着的眼睛，看她嘴角那抹弧度。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他把手放在她胸口，才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起伏。他不敢把手拿开，怕一拿开，那一丝起伏就消失了。
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三天前还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虎口的薄茧蹭着他的虎口。现在这只手躺在他掌心里，冰凉的，松弛的，手指微微蜷曲，像一朵含苞的花在霜降之后停止了开放。
他握着，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它。但他的手也不暖和。右臂被封住裂纹之后，气血运行受阻，整条手臂都是凉的。他用凉的手握着凉的手，像两块冬天里的石头挨在一起。
第三天傍晚，苏清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楚戈看见了。他以为是幻觉，盯了很久。然后又动了一下。不是幻觉。
她的眼皮缓缓睁开。瞳孔在暮光中重新聚焦，从涣散到清明，很慢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秦家大宅客房的天花板，雪白的，中央有一盏水晶吊灯，暮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水底的鱼影。
然后她感觉到了右手的温度。另一只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她艰难地转过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每转动一寸，颈椎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转了很长时间，终于把脸转向了右边。
她看见了楚戈。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握着她的右手。他的脸在暮光中棱角分明，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下颌的线条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加锋利。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眼睛红透了，眼白里全是血丝，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红。但他看见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像暴风雨夜里灯塔上唯一亮着的那盏灯，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灭。
“清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木板。
苏清月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睛。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但手动不了——经脉尽断之后，从手指到肩膀，全部失去了力量。她用尽全力，手指只是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一蜷缩，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楚戈感觉到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崩溃大哭，是无声的、一滴接一滴的，从红透了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你怎么瘦了？”
苏清月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刚刚苏醒的全部力气。说完这句话，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几分。
楚戈抬起头，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但眼泪止不住，擦掉又流下来。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是泪地看着她。
“清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变成这样？”
苏清月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脸。她想笑一下，但嘴唇上的血痂扯住了，她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弧度还在。
“告诉你了，你还会让我救吗？”
楚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如果事先知道她会经脉尽断、寿命只剩三年，他宁肯自己死，也不会让她躺上那张木榻。
苏清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时就移不开眼的眼睛。干净的、沉静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但底下的那层光还在。和她二十岁那年见到的一模一样。
“楚戈。我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强撑出来的稳，是真的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后退，没有蹲下，就那么站着，看着深渊，平静地说——我不怕。
楚戈低下头，吻住了她。
很轻很轻，像怕碰碎她。他的嘴唇贴上她咬烂的嘴唇，触到那层厚厚的血痂。血痂粗糙，蹭着他的唇纹，微微刺痛。他不敢用力，只是贴着，像两片叶子在风中交叠。她的嘴唇冰凉，他的嘴唇滚烫。冰与火贴在一起，像春雪落在温泉上。
苏清月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能感觉到他的眼泪从自己脸颊上流下去，流进嘴角，咸的。她想抬起手抱住他的脖子，像以前每次接吻时那样。但她的手抬不起来。她只能用嘴唇回应他——极轻极轻地，用下唇蹭了蹭他的上唇。
这个吻很长很长。长到暮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到了墙角，长到天花板上的彩色光斑消失了。楚戈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楚戈。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女人。”
她的声音从两人相抵的额间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戈的眼泪滴在她脸颊上，顺着她颧骨的弧度流下去，流进她耳后的发丛里。
“别说来生。”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这辈子我就要你活着。我一定拿到续命灵果。”
苏清月看着他。暮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红透了的眼眶，照见他瞳孔深处那团烧了三天三夜还没有熄灭的火。她看着那团火，想起了二十岁那年在图书馆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说“学姐，你挡着我的光了”。那时候他眼睛里也有这样一团火，安静的、不张扬的，但在那里烧着，一直没有灭。
“好。”她说。
一个字，用尽了她刚苏醒的全部力气。说完她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楚戈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他伸手，把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拢了拢，拢到耳后，露出那枚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门口，秦雨墨、林晚星、沈若晴、慕容晴、楚芸，五个人站成一排。她们听见了房间里所有的对话——秦雨墨的眼泪流了一脸，林晚星咬着嘴唇咬出血，沈若晴把额头抵在墙上，慕容晴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楚芸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楚戈从她们中间穿过。走到沈若晴面前，停了一步。
“若晴。跟我来。”
沈若晴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她没有问去哪，只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