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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重新盘腿坐下。重新拿起笔，铺开新的宣纸，蘸墨。继续写后半部功法。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个字——青云子掺进去的假功法，从第三层开始经脉运行路线被巧妙地颠倒了一处。表面看与前半部一脉相承，实际上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写着，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像在写真正的传承。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殿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殿侧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被绑着。楚芸被绑在一根偏殿的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粗布，双手反剪在柱后。她看见哥哥走进大殿的那一刻就开始挣扎，手腕磨破了皮，血顺着麻绳往下渗，但她没有停。她听见哥哥说“我会带芸儿回家”，听见父亲被带出殿门的脚步声。然后她看见哥哥重新坐下去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用来换她命的东西。她更用力地挣扎，麻绳勒进手腕的伤口里，血渗得更多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想把嘴里的粗布吐出来，想喊。
粗布终于被舌头顶出了一角。然后她喊出来了——“哥！”
声音从偏殿的阴影里炸开，嘶哑、破碎、带着三天没喝水的干涩和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楚戈的笔尖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幽冥真人会看出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会把她当作更重的筹码。
楚芸的眼泪决堤了。三天被绑在石柱上她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冲刷着她脸上干涸的血痕和灰尘。“哥！你不要管我了！你快走！”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撕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三天来积压的全部恐惧，“你走啊——！”
楚戈的笔还在写。第十七页，第十八页。字迹依然工整，但握笔的手指，指节在微微泛白。
楚芸的声音从偏殿持续传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哥……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还没给你做过饭……还没看你娶嫂子……还没……”声音被哽咽堵住，她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然后她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穿过昏暗的大殿，钉在哥哥背上。“哥，你欠我的！你坐了三年牢，我在家等了三年！你回来那天我给你做了一桌子菜，你说好吃，我说以后天天给你做！你答应了的！你答应过的——”
楚戈的笔尖猛地顿住了。第十九页写到一半，一个“气”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当然记得。出狱那天他跪在父亲面前磕完头，楚芸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荷包蛋卧在上面，滴了两滴香油，撒了一把葱花。她说“哥，吃面”。他接过来吃了一口，说好吃。她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做”。他说好。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楚戈把笔尖移回墨砚重新蘸饱，在那个拖长的墨痕上重新写了一个“气”字。然后继续往下写。“芸儿别怕。”他的声音不大，但偏殿里的楚芸听得清清楚楚。“哥一定带你回家。”
楚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喊。她咬着嘴唇，咬在昨天咬破皮刚刚结痂的位置，疼痛让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了一丝清明。她看着哥哥的背，看着那件灰色T恤上被血染红半边的栀子花，看着他握笔的手稳得像磐石。
“哥。”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碎，“你要是死了，我真的不活了。”
楚戈的笔没有停。“别胡说。哥还要看着你嫁人呢。”
楚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说“那你一定要活着”，想说“我等你”，想说“我不嫁人我要一直陪着你”。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偏殿冰冷的石砖上。
暗中。
正殿的屋顶之上，瓦片缝隙之间，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注视着殿内的一切。苏清月趴在屋顶上，配枪握在手里，枪口从瓦片缝隙里伸进去，瞄准着幽冥真人的后脑。她知道这一枪打不死筑基巅峰，但只要能逼他分神一瞬，就够楚戈带着楚芸冲出殿门。她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被金属冰得微微发麻，但她的呼吸很稳。和楚戈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稳。
正殿后窗外的假山石后，秦雨墨蹲在阴影里。她的淡蓝色连衣裙被假山石的棱角磨破了下摆，头发被雾气打湿了粘在脸颊上，脚上穿着从青山村穿出来的布鞋——林晚星借给她的，鞋底已经磨薄了。她怀里抱着一捆青云子给的符箓，爆破符，用来制造混乱。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符箓的边缘，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窗里透出的微光，等楚戈的信号。
正殿东侧的院墙外，慕容晴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还沾着何渊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她的位置是撤退路线的最后一个节点，如果楚戈带着楚芸冲出殿门，她会断后。如果楚戈冲不出来——她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剑刃上的血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
正殿西侧的钟楼上，青云子盘腿坐在铜钟旁边。青色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竹鞘长剑横放在膝上，剑没有出鞘，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剑柄。老眼穿过钟楼的窗格，穿过正殿的屋顶，穿过幽冥真人右肩上那道裂开的旧剑痕，看着他翻看楚戈写完的后半部功法。第二十一页，第二十二页，第二十三页。
殿内。
楚戈写完最后一页，放下笔。三十页宣纸摞成两叠，整整齐齐。他把两叠纸合在一起，放在砚台旁边。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推过去。
“放人。”
幽冥真人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站起来。干瘦的身形在昏暗的大殿里像一根立起来的枯木，深灰色道袍从肩上垂下来，右肩的旧剑痕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青黑色的疤痕，边缘微微外翻，像一只半睁的死鱼眼。他走到楚戈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枯瘦的手指从纸叠上拈起最后一页。琥珀色的眼珠缓缓移动，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后半部功法的结尾。然后把纸放回去，把整摞三十页宣纸拿起来，收入怀中。
“楚戈。”他的声音依然很慢很轻，“你写的是真的。”
楚戈看着他。
“但——”幽冥真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弧度，“我说过要放人吗？”
偏殿里，楚芸猛地抬起头。
楚戈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右手绷带缝隙里渗出了淡淡的金光。
幽冥真人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戏谑不是杀意，什么都没有。“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