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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还。”
“好。”
苏清月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道很轻，像月光落在花瓣上。
楚戈去找林晚星。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就着一盏老式台灯的昏黄光圈缝衣服。那件灰色T恤——他从省城穿回来的那件——摊在她膝盖上，领口的血迹洗不掉，她在上面绣东西。楚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他看见她的手指抖了一下，针尖歪了。
“晚星姐。”
他叫她晚星姐。林晚星比他大两岁，从小他就这么叫。小时候他跟着楚德厚去村长家拜年，林晚星扎着两个羊角辫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到他手里，说“叫晚星姐就给你吃”。他叫了，她把糖全给了他，自己一颗都没留。后来他坐牢，听说林晚星哭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擦干眼泪开始帮楚德厚上山采药，采了三年，直到他回来。
楚戈在她面前蹲下，视线比坐着的时候矮了一截，从下往上看着她低垂的脸。台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照见她专注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么晚了还不睡。”
“这件衣服还没缝完。”林晚星的声音很轻，手指继续推动针尖，“我怕你在外面破了没得换。”
楚戈低头看她手里的T恤。领口那片洗不掉的血迹上，她用白色的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花瓣的弧度也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她一针一线绣得很认真。
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弯下腰，双臂从她肩膀两侧伸过去，环住了她。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林晚星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晚星姐。”
“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谢谢你。”
林晚星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拿着针，但针尖停在布料上没有动。楚戈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跳动，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快得像一只小鸟的心跳。她身上有淡淡的皂香和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和秦雨墨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针扎了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食指指尖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在台灯光里亮得像一粒小珊瑚珠子。楚戈把她的手拉过来，低下头，嘴唇含住了那根手指。林晚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从脖颈到耳根瞬间红透，连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楚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楚戈含着她的指尖，舌尖轻轻舔过那个细小的针眼。血腥味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带着铁锈的微甜。他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低头看那根手指——血已经止住了，指尖上留着一个浅浅的齿痕。
林晚星把手缩回去，攥着那件绣了一半的T恤，指节泛白。耳根红得能滴血。“你……你出去。”声音又羞又急，尾音都劈了。
楚戈没有出去。他重新从背后抱住她，这一次抱得更紧，双臂完全环住她的腰，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贴着她的心跳。“晚星姐。我明天要去幽冥山庄了。”
林晚星攥着T恤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不再绷紧，一点一点软下来，靠进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所以我在给你缝衣服。你穿去，穿回来。破了的地方我给你补好了，领口的血洗不掉，我绣了朵花遮住。栀子花，你最喜欢的。小时候你来我家院子里摘栀子花被你爸揍了一顿，你忘了没有？”
楚戈没有忘。他记得那天夏天，林晚星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像蜜。他偷偷摘了一朵想送给母亲，被楚德厚发现了，抄起竹条追了他半个村子。最后是林晚星跑出来拦在他面前，对楚德厚说“花是我摘了送给他的”。那是林晚星这辈子第一次撒谎。
“没忘。”他说。
林晚星侧过头，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和台灯的昏黄光晕交汇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楚戈。”
“嗯。”
“那朵栀子花你还留着吗？”
“留着。夹在《新华字典》里，在牢里的时候一直带着。”
林晚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忽然侧过身，仰起脸，吻住了他的嘴角。不是正面的吻，是侧着的、偏了的、只亲到嘴角的吻。她的嘴唇很凉，带着夜晚的微寒，在他嘴角停了两秒。然后她松开，转回去，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
“回来之后，我每年夏天都给你摘栀子花。”
楚戈去找沈若晴。她住在楚芸的房间——楚芸被掳走之后房间空着，林晚星让她住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书桌上还摊着楚芸的课本，语文书被楚戈拿走之后剩下的数学、英语、思想品德，整齐摞成一摞。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作文比赛一等奖”。沈若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楚芸的一支发卡——粉红色的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翅膀上掉了一颗水钻。她低着头看那支发卡，没有听见开门声。
楚戈在她身边坐下。床很小，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沈若晴穿着林晚星借给她的睡衣，淡蓝色的棉布，袖口磨出了毛边。额头的创可贴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像一个小小的白色十字。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你在想什么？”楚戈问。
沈若晴把发卡放回书桌上，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在想大学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鼻音，“有一次你送我回宿舍，在楼下我看见卖发卡的小摊，站住看了一眼。你说‘喜欢吗’，我说‘随便看看’。第二天你送了我一支，就是这个。”
她指了指桌上那支蝴蝶发卡。“粉红色的，蝴蝶形状。你说蝴蝶翅膀上镶的是水钻，其实是塑料。但你说是水钻，我就当水钻信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进嘴角。“后来你出事，我把发卡收进盒子里，不敢看。再后来我被迫做伪证，那天晚上我把发卡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用锤子砸碎了。翅膀断成两截，水钻掉了一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眼泪一直在流。
“第二天我又去捡回来了。碎片，水钻，能捡的都捡回来了。用胶水粘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一摸，摸到那些胶水粘过的裂痕，就想起你。”
楚戈伸出手，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泪水擦掉又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他不再擦了，把手掌贴在她脸颊上，掌心盛着她的泪。
“若晴。”他叫她的名字。
沈若晴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攥着他T恤的前襟，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哭。但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泪水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温热的，然后变凉。
楚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里有洗发水的香味，和林晚星、秦雨墨用的同一个牌子。栀子花味，整个青山村的女人好像都用这个牌子。他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是不是林晚星批发回来的。
沈若晴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棂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她攥着他T恤的手指都僵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肿成了核桃，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楚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要你安慰我。”
楚戈看着她。
“我要你活着回来。”她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楚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吻在那块创可贴上，很轻很轻，像怕碰疼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好。”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沈若晴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然后变得绵长。她睡着了。楚戈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
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薄被。她睡着的脸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好梦。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最后去找慕容晴。
她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练剑。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道深灰色的剪影，长剑在手中翻飞，剑光如练。不是任何剑法套路，只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扫、点、崩、截，一剑一剑，千锤百炼。楚戈站在空地边缘的槐树阴影下，没有出声。
慕容晴练完一套剑，收剑入鞘。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见她虎口绷带下渗出的淡淡血迹——伤口又裂了。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淡。
“来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练剑。”
慕容晴沉默了一瞬，走到槐树下，在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那片被她练剑踩实了的空地。空地上有一道道剑尖划过的痕迹，深深浅浅长长短短，像一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文字。
“楚戈。”
“嗯。”
“明天。活着回来。”
楚戈转头看着她。慕容晴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看着那片剑痕交错的地面，但她的右手伸过来了。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全是练剑磨出来的厚茧，指甲剪得极短贴着肉。那只手停在他手边，手背碰着他的手背。
楚戈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夜露的微寒，掌心有汗，混着虎口裂开的血迹，微微发黏。他握着，她没有抽回去。
两人在槐树下站了一夜。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并肩站着，手一直握着。月亮从槐树梢头落下去，启明星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鱼肚白。
慕容晴松开了他的手。“天亮了。”
楚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她握了一夜，掌心的温度把他的手掌捂热了，指缝里还残留着她虎口渗出的血迹，干涸之后结成淡褐色的细碎薄片。
“嗯。天亮了。”
他转身走向堂屋。慕容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跨过门槛，直到堂屋的门从里面关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握了一夜剑、又握了一夜他的手的手。然后缓缓收拢五指，攥成拳。
清晨的薄雾中，楚戈独自走出青山村。他穿着林晚星缝好的灰色T恤，领口的栀子花在晨光里白得耀眼。苏清月和秦雨墨比他们早一步出发，去幽冥河下游的石桥布置接应。慕容晴在他身后十步，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青云子在更前面，青色的道袍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棵移动的老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