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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走了过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毛石。
但他说出的话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指令。
“还愣着干什么？回基地！”
于是大家开始上了回程的飞机，每个人都在想事情。
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许三多说的每一句话，想那些老A们像捏死蚂蚁一样把他们一个个解决掉的那些画面。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栋灰色的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旧，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窗户上的雾气模糊了室内的灯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家摸黑爬上楼梯，脚步沉重得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踩出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宿舍的门被推开，大家脱鞋，脱外套，然后各自找到自己的床铺坐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罗蜂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挺厉害的。真的。我在原部队的时候，侦察考核，伪装这一项，我是全连第一。”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结果今天被人家秒了。”
没有人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挺厉害的，每个人都在今天被证明了自己不厉害，这种挫败感不是一句玩笑就能化解的。
夏伟躺在上铺，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裸露的灯管。
“在原部队的时候，连长说我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兵。”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结果今天枪一响，我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到，就被打中了。原来我夏伟就这点本事。”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
李刚靠在他那个墙角的位置，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脚踝交叉。
“老A来我们连队选人的时候，当场就说，这个小伙子我们要了。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稳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一片因为潮湿而鼓起的气泡，语气里没有任何骄傲的成分，只有一种解剖自己时的诚实。
“结果今天，伍六一开了两枪，我就淘汰了。”
他说这个，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如果忘了这种感觉，他就不会再有前进的动力。
陈杰坐在那里，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
“陈杰，”罗蜂转过头来，“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行？”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杰，连上铺的夏伟都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来，等着他的回答。
陈杰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大家写满不安的脸。
“你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陈杰问。
“真话。”大家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声音。
陈杰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好，真话就是，我们今天在他们面前，跟小孩儿跟大人打架一样，不管怎么蹦跶都够不着他的膝盖。”
这个比喻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残忍。
但宿舍里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但是，”陈杰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只要今天没有让他们杀的太容易，一天比一天好，这不就是进步吗！”
罗蜂点头附和，“我们总不会一直这么菜吧！”
夏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些老A，他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被虐了无数次才这么强的？”
“肯定是。”李刚回答得很快，“没有人天生就是老A。他们能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他们过了很多比我们现在更苦、更难、更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知道打开了谁的锁。
罗蜂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是一种认清了方向之后的笃定。
他坐直了身体，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他在原部队训练时留下的，他一直留着它，觉得那是勋章。
今天之前，他觉得那道疤已经很了不起。
今天之后，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攒了三毛钱的人走进了金库，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通了。”罗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之后的轻松。
“我之前一直觉得他们不把我们当自己人，故意把我们排除在外。
觉得他们冷酷、无情、没有人情味。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人家凭什么把我们当自己人？
我们在人家眼里就是技不如人，以前那点成绩算个屁啊，继续努力吧。”
说完，他露出一种坦然的、接受了事实之后的释然。
就像一个一直以为自己考了九分的人，发现满分是一百分，他考了九分其实是倒数第一。
想通后他反而轻松了，因为标准终于清楚了。
“就是。”夏伟在上铺说道，“人家手里有真东西，骂我们也好，不把我们当人看也好，那是他们的事。
问题是我们想不想学到他们的真东西？如果想，那人家说什么不爱听的话，都得听着。
要是连这点都受不了，那我们还当什么兵？回家种地算了。”
李刚站了起来，“我今天被伍六一那两枪，也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枪法好，好到老A都来邀请我。
我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觉得我是有本钱的人，我是被邀请的人，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今天伍六一用了两枪告诉我，我那点枪法，根本不够看。
被邀请的又怎么样？邀请我的人是看上我的潜力，不是看上我现在的实力。我现在的实力，不及格。”
他把话说完后，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扛到不被淘汰！
陈杰最后站起来，表情认真道，“大家都打起精神来，那些老A其实也不是什么神，他们只是比我先走了一步，我们迟早会追上的！”
“对！”
“总有一天要干倒他们一次！”
陈杰眺望一眼窗外的训练场，明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那里就会有他的身影。
毕竟，基地的生活像倒计时，淘汰的刀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不被淘汰的唯一方法，不是祈祷那把刀不要落，而是把自己变成一块钢铁，让那把刀砍下来的时候，崩出一个缺口。
一夜之间，大家都成长了不少。
第二天，许三多说道，“今天的科目，负重越野，二十公里。出发。”
二十公里负重，在身体还没有从前一天的对抗摧残中恢复过来的情况下。
许三多的做法简直像虐待狂，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
但现在，所有人默默地检查装备，扛起背包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