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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躺着的人，趴着的人，各种姿态不同程度的痛苦和疲惫。
终于，五十个人，全部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狼狈到了极点，唉声叹气，偶尔还夹杂着谁的干呕声。
有人胃里已经彻底空了，吐出来的不过是黄绿色的胆汁，挂在地上黏黏糊糊的一摊。
空气闷热而潮湿，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如此，也没有谁有力气去解开哪怕一颗领口的扣子。
许三多下了车，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从车里走了出来。
等他们的呼吸平复下来，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许三多才咳了一声。
“全体集合。”
五十个人，用了大概三十秒的时间，从地上爬起来，站成了一个队列。
这个队列和清晨出发时的那个队列完全不同，清晨出发时的队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标准的。
而现在这个队列，如果硬要给它一个形状的描述，它更像是一条被什么东西揉皱了、又被什么东西踩了几脚、然后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皱巴巴的破布一样。
一整个队列变形扭曲，一群人的站姿更是五花八门。
但许三多没有说什么，毕竟大家都累懵圈了。
他们现在，完全是在用最后的这一点残存的自尊支撑着他们站在这里。
“稍息，”许三多开口了，“跑得太慢，队伍不成队形，全体扣五分。”
五十个人在这一刻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满脸疲惫。
不过，”许三多又说道，“第一天就坚持下来了，还是很不错的，口头表扬一下。”
“现在，”许三多的语气恢复平淡，“身体不舒服的可以上救护车了。”
他伸了一下食指，手腕微微转动，指尖朝向了某个方向。
顺着许三多的手指的方向，大家转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排救护车。
五十个人中，至少有四十个人，在同一时刻，朝着那些救护车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陈杰也在那些人中间，他一步一瘸的走到了救护车前。
挂水的挂水，包扎的包扎，止痛药一把一把地发下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医生，伸手扶住了陈杰的胳膊。
旁边的人也上了车，在医生的治疗中发出各种不同的、惨不忍睹的哀嚎。
一天跑完了常规部队一个星期的量，实在是让他们太痛苦了。
“25号，可以起来了。”一个声音从精疲力尽的陈杰左侧传来，他疲惫的睁开眼睛，下了车。
车旁边是罗蜂，罗蜂走路的姿态，让陈杰想起了一种动物。
就像一只被什么东西伤到了后腿的、或者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的、还站不太稳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狗一样。
他旁边的李刚，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试图走一条直线但总是在左右摇摆的劈了胯的老山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姿态，和那两个人差不多，但可能更难看一些。
左腿迈出，好腿，不疼，但不敢迈太大，因为迈大了身体的平衡会被打破，重心会向右偏移。
第二步，右腿迈出，在脚尖触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膝内侧的那团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像是一个被人浇了一桶汽油的火堆！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手上扎了留置针，有的还贴着胶布和绷带。
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扶着墙，有的扶着输液架。
两腿打着颤，膝盖往外撇，脚掌不敢用力着地，一瘸一拐的，走一步晃三晃，说不出的狼狈和好笑。
有的像陈杰一样，一个人，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的、无比痛苦的事情。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力气说话。
他们仅存的那一点力气，被用来做一件比说话更重要的事情，走路。
从楼梯口走上楼梯，走上二楼，再走到他们各自的宿舍。
然后走到他们的床铺前，倒在床上。
然后将腿拖上来，每一步都很痛苦。
陈杰走到他的目标处，那栋破楼的二楼宿舍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松开了扶着墙的手，陈杰放松了全身所有的肌肉，让他的身体躺床上。
宿舍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各种各样的声音渐渐起来了。
罗蜂最先开了口。他仰面躺在下铺，眼睛盯着头顶上生锈的床板，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这地方……怎么这么可怕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又觉得任何语言都配不上他此刻的感受。
最后只是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我是来了什么鬼地方啊……”
没有人接话，不是因为不想接，而是因为连抬眼皮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过了大概十几秒，上铺传来夏伟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罗蜂还要有气无力，像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随时都会断掉。
“我一个大好青年……花一样的年纪……今天一天之内，看见了我太奶三四回……”
陈杰靠墙躺着，他心里其实有些难过。
一种沉甸甸的、堵在心口的闷。
那种感觉像是在胸腔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成为老A，那是多少军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想象过穿上那身特殊的作训服，想象过胸前别上那枚象征荣耀的臂章。
站在一群精英中间，昂首挺胸，脸上带着属于强者的骄傲。
在他的期待中，这个地方应该是温暖如家的，教官应该是严厉中带着慈爱的，战友应该是亲密无间的。
他想象过被认可、被接纳、被当作大家庭一员的那种归属感。
可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里没有温暖，没有慈爱，没有家的感觉。
这里的教官叫许三多，他不骂人，不打人，甚至很少提高音量说话。
但他身上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李刚从对面的床上翻了个身。
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着墙角。
声音从被子
“早知道是这样……我才不来呢。”
没有人反驳他。
不是因为大家心里不认同，恰恰相反，这个念头此刻正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打转。
沉默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把这个简陋的宿舍灌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