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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缓慢往上浮。
陈杰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意识从混沌的黑暗深处将他拉回现实。
身体的水分和力气都被榨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瘪的纤维和骨骼。
想动一下手指，但那个指令从大脑传递到指尖的过程中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
鼻子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而不是那些冰冷坚硬的岩石和泥土。
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涌入他的意识，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墙壁，床单。
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大脑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的电脑。
隔了几秒，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参加了一场选拔赛，在一片地势凶险的群山里，最后得了第三名。
对了，李郁！
陈杰猛地坐了起来！
身体一动，一阵剧烈的眩晕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手本能地撑在床上想要稳住自己，但手臂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体重。
整个人像一座被推倒的墙一样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枕头上。
“53床病人醒了！”
那个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病房里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陈杰转过头，看到一个护士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激动，然后二话不说转身跑了出去！
“医生！53床醒了！”
走廊里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杰床前，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直接伸手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
“反射正常。”刘医生放下手电筒，露出一个意思转瞬即逝的微笑。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年轻医生和一个护士长。将床头抬高了一些，让陈杰半坐半躺地靠在床上，这样他的呼吸会更顺畅一些。
刘医生取出一副听诊器，在陈杰的胸前和背后仔细地听了好几分钟。
又抬起陈杰的左手手腕，按在陈杰的桡动脉上。
“还是有脱水迹象，”刘医生皱了皱眉，“静脉补液继续维持，今天再加五百毫升。
电解质复查，看看钾和钠补上来了没有。另外查一下心肌酶谱，这种程度的运动负荷，心肌损伤的风险不能排除。”
年轻医生飞快地在病历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医生终于直起身来，关切的问他：“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燥而粗糙。
他摇摇头表示没事，努力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声带，然后说出第一句话：“李郁怎么样？”
刘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李郁？”刘医生说道，“你是说和你一起送来的那个战友？”
陈杰点了点头，又是一阵眩晕，但他咬紧牙关撑住了。
目光死死地盯着刘医生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刘医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挺好的，”
语气和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完全不同，多了一些温度。
“伤口没有伤到大血管和主要神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已经做了彻底的清创和缝合，伤口愈合情况良好。
他现在就在楼下的病房里，比你早醒了大半天，状态不错，已经吃了好些东西了。”
陈杰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放松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以让我去见他吗？”陈杰问。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护士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照规定，你现在不适合下床活动。”
刘医生语气严肃，但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只是去楼下看一眼，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应该是可以的。”
两人一左一右地扶住陈杰，将他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
推着轮椅进电梯后，陈杰被电梯里的镜子丑到了。
整个秀气的脸都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几乎认不出那面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了。
李郁的病房在走廊尽头，轮椅停在病房门口，王护士长先一步走进去，探头朝里面说了一句：“53床的战友来看你了。”
里面安静了一秒钟，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飞快的坐起来！
陈杰被推进病房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郁那张同样消瘦但明显精神多了的脸。
李郁正在输液，输液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但所有这些医疗设备都没有影响他脸上发自内心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的笑容。
“陈杰！”
李郁的声音沙哑但有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他妈的终于醒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其他人悄悄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陈杰和李郁。
“身体怎么样？”陈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目光落在李郁那条输液的手上。
“没事，”李郁满不在乎的说道，“修养几天就能跑能跳了。我李郁是什么人？这点小伤算个屁。”
陈杰放心的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你呢？”李郁打量着陈杰，“你怎么比我醒得还晚？医生说你什么情况？”
“脱水，电解质紊乱，肌肉重度疲劳，没有大问题，输几天液就好了。”
“这还叫没问题？”李郁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在山上背着我跑了那么远，肯定把自己累坏了！”
“真没事”陈杰说，“养几天又是一条好汉。”
李郁沉默了。他看着陈杰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兄弟。”李郁开口道。
陈杰看着他。
“谢谢你。”李郁说。
三个字，是对战友的感激，对差点拖累对方愧疚，对所经历的一切的铭记。
陈杰看着李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