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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落了一夜，青囊村裹在银白里。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薄雪，偶尔有风吹过，簌簌往下掉。
陈根蹲在树根旁，手指拨开雪层，露出底下几株紧贴地面生长的细叶药草。陈青和陈囊蹲在他两边，小脸冻得通红，四只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手指。
“认得这个吗？”
“紫花地丁！”陈囊抢答，声音脆生生的。
“错。”陈根捏了捏她冻红的小鼻头，“叶子像，但叶背有绒毛，这是犁头草。紫花地丁叶背是光的。”
陈青凑近了看，呼出的白气喷在叶面上：“那它治什么？”
“毒蛇咬伤，痈肿初起。”陈根掐了片叶子，在指间捻出一点汁液，“你们闻闻，是不是有股淡淡的苦味？”
两个孩子争着把鼻子凑过去。张翠花端着一只搪瓷杯从院子里走出来，杯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大冷天的，带孩子在雪地里刨食，着凉了看我不收拾你。”
陈根没回头，嘴角带着笑：“雪下的药草才精神。你看看这两株，比屋里药园子里种的还壮实。”
张翠花把杯子往陈根手里一塞：“姜茶，喝了。”又弯腰把陈囊的围巾往上提了提，把她的半张脸裹进去，只剩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柳如烟、李月娥、赵雪儿、沈若兰站在院子门口。赵雪儿在搓手，时不时往手心哈气。沈若兰拿着手机，给村口新立的“青囊村”地理标志石碑拍雪景。柳如烟正给李月娥看什么，大概是医学院的课表安排。五个女人站成一排，在皑皑白雪里像五株颜色不同的药草，各自有各自的形态。
“陈根，你过来看看这个。”沈若兰抬头叫他。
陈根起身，顺手把两个孩子肩上的雪拍掉。刚走到门口，一阵发动机的声音从村道那头传过来。
黑色越野车。
轮胎碾在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车开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顺着村道直直往老槐树这边来。
张翠花第一个皱眉：“这谁家的车？村里没有这样的。”
五女都朝那边看去。陈根站在原地，面色不变，手里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
越野车在老槐树前十几米处停下，没熄火。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为首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皮鞋踩进雪里，立刻沾了一层白。
“陈根先生？”他笑着走过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久仰大名。”
陈根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人收回手，也不尴尬，自我介绍：“我是康源药业投资部总经理，姓周。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两个同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都戴着墨镜，皮鞋锃亮，和村道的积雪格格不入。
“我们受集团委托，专程来和您谈合作。”周经理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康源药业”四个烫金字，“十亿。收购青囊医学院和药草种植园的整体经营权。”
他说“十亿”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翠花往前迈了一步，陈根抬手拦住她。
周经理继续说：“我们做过详细调研，青囊医学院目前的年运营成本在四千万左右，药草种植园的产出基本被援助基金消化，商业变现能力远未释放。十亿的估值，在省内医疗教育领域已经是天花板了。”
他把文件递过来。
陈根没接。他端起搪瓷杯，慢慢喝了口姜茶，才抬起眼皮，看了看名片。名片上只有四个字：康源药业。
“我的药不卖。”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散，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白菜还是萝卜。
周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陈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三天后我会带着更详细的方案再来。到那时候，您自然会改主意。”
他说“自然会改主意”这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笃定。像猎人看见猎物已经进了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陈根把名片往雪地里一丢。名片在雪面上翻了两个滚，落在一株犁头草旁边。
“雪大，路滑，周经理慢走。”
周经理的笑容冷了下来。他盯着陈根看了两秒，点点头：“那就不打扰了。”
转身走向越野车。两个同事紧随其后，皮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车启动了，掉头朝村口驶去。就在车身转向的瞬间，柳如烟的目光落到底盘上。
她怔了一下。
“陈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辆车的底盘。”
陈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越野车已经驶出十几米，但底盘上沾着的泥土在雪地里看得很清楚——深紫色，湿乎乎的，粘在黑色轮胎上方的挡泥板上，像谁往上糊了一团紫药水。
青囊村后山特有的一种紫色黏土。这种土只在后山旧矿道入口附近才有，混着某种矿石粉末，颜色很独特。村里的药农都认识，因为那片地不长庄稼，药草种下去也活不了一季。
陈根的眼神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