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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海曲，沿海南行。
海路渐渐从浑黄转为青碧，过淮口后已不见北岸。
又十余日，船队自长江口溯流而上，两岸山势渐起，江面愈宽。
这一路，船过广陵、京口时，都靠岸停了半日，看了江防和漕运。
一路好在未遇暴雨，等到了建业，已是五月末。
江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城内城外一片繁盛气象。
船靠码头上整整齐齐站了两队人，最前面是刺史官服的黄权，气度沉凝，两鬓微霜。
见刘备下船，他端正作揖：“臣扬州刺史黄权，恭迎陛下。”
刘备快步上前，虚扶一把：“公衡，不必多礼。”
他目光往后一扫，看见黄权身后站着一个穿旧式军服的老将，身形高大，但微微佝偻。
那人迎上前来，抱拳道：“臣扬州南部督于禁，参见陛下。”
话未说完，先弯腰咳了几声。
努力想忍住，但咳嗽压不住，整张灰白的脸涨得通红，咳完，他挺直腰，拼命想恢复军人的站姿，却明显有些撑不住。
刘备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小臂：“文则，你有病在身，不必行大礼。”
“臣不敢，陛下南巡，臣为东道，岂能失礼。”
“什么礼不礼的。”
刘备没有松手，拉着他往岸上走。
“可叫医官看过？”
黄权在旁边答道：“医官看了，药一直吃着，但江边湿气重，时好时坏，臣也劝文则多休养，他却总说如今开海沿岸防务离不开人。”
于禁急了：“公衡别这么说，臣一个降将，白受朝廷大恩，怎敢托病偷闲？”
刘备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儿子于圭，如今在倭国与众年轻俊才立了大功，朕看过他的策论，有几分你的骨气，历练两年，将来不愁出路。”
“你为汉家守了这些年江南，功劳已是定论，朕现在让你卸任，不是嫌你老，是给你一个机会好好活着。”
“江南湿气重，不养你的咳症，回长安去，明年你儿子就回来了，到时父子团聚，比什么都强，朕也老了，人呐，要服老，好好活着才能看大汉越来越好。”
话音落下，江风忽然大了一些。
于禁立在江边，风从江面吹来，乱了他的白发，低低应了一声。
“臣……领旨。”
当晚，刘备在行宫召黄权细谈扬州政务。
黄权呈上账册和舆图，汇报了这几年来开垦圩田、修筑海塘、整顿水军的实绩，条理清晰，丝毫未曾夸大。
刘备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问道：“公衡，你今年多大了？”
黄权答：“臣五十了。”
“五十而知天命，正是做大事的年纪，明年年初会召你入京，到时会有人来接替你的位置，你回去准备一下，这几年你做得很好，朕都记在心里。”
黄权一怔，面上不见喜色，反倒浮起一丝迟疑：“陛下，如今徐刺史西出海路还未有结果，是否再等等？”
刘备摇头：“今年一定会通的，去年就已探明，今年会通，放心吧。”
“陛下……”
“尚书台。”
刘备打断他，“你年到五十，阅历深，名望够，明年年初，朕在长安等你。”
黄权意识到了刘备在准备什么，应道：“臣明白了。”
刘备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光下的建业城。
远处长江如一条银带，灯火明灭。
“孔明如今于天工院深耕国之利器，幼宰操劳多年身有隐疾，逐有隐退之意，孝直身体单薄了些，易病，子和杀气太重需有人中和。”
“朕这一路走来，见了几个能做事的人，涿郡周逸，青州屈正礼，徐州彭漾，都是好材料，都还冲，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在朝中把关。”
黄权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说。
第二日，刘备没有急着看政事，而是先见了山越的首领们。
行宫偏院里摆了十几张席案，坐的都是江东各郡招抚归化的山越头领。
年长的已过六十，缠着白头巾，脸上沟壑纵横，是丹阳山里最早下山归附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