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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魏郡之后，黄河流速渐渐缓了下来。
两岸的地势越来越开阔，麦田连着麦田，村落一个接一个。
刘备站在船头，心满意足的看着河堤两岸。
等船行至枋头附近，詹晏派来的老河工走上船首，指着前方一处河口。
“陛下，前面便是白沟口，曹公当年遏淇水入白沟，通清河，北达滹沱，臣前年已带人把淤塞处清了一遍，两丈宽的船可以直过。”
“那就走白沟。”
船转舵入白沟，河面顿时收窄。
两岸的景色也从黄河的苍茫变成了内河的温润。
桃汛未至，河水尚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粒和游鱼。
道边的水渠还在，但工人已经散了，只有没来得及立起的木架和堆在路边的青砖，用草席盖着，等着秋天再动工。
过了内黄，又过了馆陶，白沟与清漳交汇，河面又宽了些。
这一段正是前些年疏浚的漕路，岸边每隔十里立着一座官制的水标，标上写着“官渠”二字。
遇有浅滩，便有一段石砌的护岸，看得出是最近几年新修的。
数日后船入平虏渠后，河水更平缓。
两岸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连垄接畦，村落掩在刚发芽的榆柳间。
这就到了河北的水网深处，一路行来，河汊纵横，船帆相望，全是这两年被漕运衙门串起来的旧水道。
行至一处河口，老河工又上来：“陛下，前面便是泉州渠口，若走泉州渠，绕得远些，若直上圣水，需换浅一点的船，圣水河窄，大船过不去。”
刘备点了点头：“换船。”
船队泊在河口，大船上的行装搬到几艘轻舫上，舫是平底浅帮，吃水不深，正适合河北平原的河渠。
张飞跳上船头掂了掂，咧嘴道：“这船轻巧，跑得比大船快！”
轻舫转入圣水，河面果然窄了许多，两岸的白杨和榆树几乎要合拢过来。
水声哗哗地响，船行得轻快，不时惊起岸边草丛里的水鸟。
刘备坐在船头，看着河岸上的村落、麦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忽然说。
“这当年众兄弟陪朕去平原上任时还没这条渠。”
关羽坐在他旁边，望着水面：“陛下所说不错，当年曹公开平虏渠，为的是运粮打乌桓，如今倒成了陛下回老家的路。”
“朕用他修的路，回朕的老家，挺好。”
轻舫在圣水上走了一日，水面又开阔起来，转入一条宽些的港汊。
老河工指着前面的河湾道：“陛下，那便是涿郡南境的巨马渡了，船到这里不能再走，往北换乘车马，不多远便进涿郡城。”
船靠了岸。
刘备踏上渡口的石阶，四周是平坦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
天色将晚，渡口边立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为首一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身量清瘦，青袍束带，站在晚风里，衣摆被吹得微微飘动。
见刘备的马队过来，他快步上前，在桥头站定，撩衣下拜。
“臣涿郡太守周逸，恭迎陛下。”
刘备勒住马，低头打量他。这年轻人面皮白净，但眉宇间的棱角一点不柔，带着一股锐气。
“你认得朕？”
周逸直起身，答道：“臣出身汉中学堂，学堂中有陛下画像，每人毕业时必须参与去关中接受实践考核，远远的见过陛下一次。”
刘备笑了：“那你也算是朕的门生，你又怎么知道朕一定走这条路？”
周逸道：“北上到涿郡的官道只有这一条，陛下不愿大动百姓，必然走水路，臣把两处渡口都派了人，若陛下走那边，臣此刻也会在哪里候着。”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坦白自己布了人，又表明心思在接驾上。
刘备没有挑破，只点了点头，夹了夹马腹过桥。
周逸落后半步，随在侧骑着马，不多言，也不多问。
进了涿郡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城里比刘备记忆中小了许多，但街巷的轮廓还在。
宵禁已经全面取消，只关四门，沿街的铺子还开着，一家家挂着灯笼。
有几处正在拆旧房，墙已拆了大半，砖瓦堆在一边，新木料整齐地码在街上。
刘备勒马看了一会儿，问：“春耕时节，怎么还有人拆房？”
周逸在旁答道：“回陛下，臣去冬已下令，农户趁农闲时备料拆一些不能住的屋子，天暖后动工，眼下春耕大忙，匠人和工役都下田了，只留些老弱在城中收拾料场，不误农时。”
“砖瓦房，是朝廷拨的钱？”
“是。”
周逸声音不卑不亢，“响应朝中号召，凡是旧村改造，每户可向县衙领砖瓦钱，若是想弄二层楼，多余不分可分三年还。”
“涿郡是陛下故里，臣不敢怠慢，先拆了最破的一批，拢共百余户，秋收后料备齐了，冬前新屋就能建起。”
刘备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些砖瓦料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街边蹲着吃饭的老汉，停了停，才说：“朕小时候，这街边也有个卖浆水的铺子，是个姓刘的老者开的，不知还在不在。”
周逸道：“还在，就在前面巷口，如今换了他孙子接手。”
刘备微微一顿，马速慢了下来。
当晚，周逸将刘备一行安排在城里一处清静的院落，说是前朝郡丞的旧宅，修整后一直空着，专等圣驾。
院子不大，很干净，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正是春天，嫩叶冒了一树。
刘备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问周逸：“朕的那一脉族亲，如今还在涿郡的，还有多少人？”
周逸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册，双手呈上：“臣已造册，陛下族中现居涿郡者，共四十七户，二百一十三口，其中直系一脉，有族叔刘子敬后人十二户，俱安置在陛下旧居附近，田地房屋均已重新丈画。”
“最年长的一位，年过八十，腿脚不便，臣请了医者长年看护，其余各户与百姓同等待遇，壮丁分得官牛官田耕种，孤寡由县仓按月给粮。”
刘备接过简册，问道：“他们知道朕要来么？”
周逸道：“臣已按制封锁消息，只说有京中贵人来访，陛下若想见他们，臣明日安排；若不想惊动乡亲，臣便只说农户踏青。”
刘备想了想：“见，普普通通的去就好。”
第二日，刘备换上粗布衣，独自带着赵云、周逸两人，沿着涿郡城南的一条土路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片村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