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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边的雾气散了，露出一片灰绿色的丘陵和蜿蜒的岸线。
孙权站在一座木制哨塔的顶层，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正在靠岸的汉军运输船。
使者是在八月末抵达的。
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两艘满载礼物的船只——丝绸、漆器、铜镜、铁犁、药材，以及一封加盖了皇帝玺绶的正式诏书。
诏书的内容孙权早已通过提前抵达的快船得知，但当他在自己简陋的官署中亲手展开那卷帛书时，好似苍老了几岁。
诏书写得很明白：大汉在倭国设置郡县，以邪马台女王为郡太守，以孙权为“大汉吴王”，统摄原倭国之地，位在女王之上。
倭国改名之事，由孙权与女王商议，择一嘉名上报长安。
孙权放下诏书，在屋中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土地，低声说了一句。
“来来去去，还是吴王……”
然后他转身走向案前，开始起草给长安的谢恩表。
谢恩表写到一半，使者又从行囊中取出另一封信，双手呈上。
“王爷，这封信，是陛下特意叮嘱臣，务必亲手交给您的。”
孙权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时，微微一怔。
这是刘备的字，在荆州时，在书信中，在那些年遥远的、如今已恍如隔世的交往中。
他放下笔，抽出里面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而从容，不疾不徐，像是写字的人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耐心。
————
吴侯仲谋足下：
朕与足下相识于危难之际，相别于大势将定之时。
回首往事，恍然如梦。
昔在荆州，足下正当盛年，朕亦鬓未斑白。
而今朕已老矣，足下亦不复少年。
人生至此，能不慨然。
然天下未定，朕尚须西行，足下亦须东镇。
此番远赴海外，朕知足下心中必有万千感慨。
以足下之才，屈居海岛，岂非天意弄人？
然朕深信，唯足下能当此任。
倭国新附，民心未孚，非足下之威望与手腕，不能镇之。
朕今有一言，愿与足下相约于百年之后。
朕若先足下而去，史官修史之时，当为足下立一列传，不以臣礼书之，而以帝王之礼待之。
足下可自择一谥号，朕已嘱托尚书台，凡足下所选，悉依所愿，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然此约止于足下一身。
足下之后嗣，当循汉家王爵之制，世代为藩王，不得僭越。
朕非不欲厚待足下子孙，然礼制不可废，名分不可乱。望足下谅之。
海外风涛险恶，足下珍重。
若有所需，尽管上奏，朕当尽力应之。
刘备白。
————
孙权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随后将信轻轻折好，收入怀中，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封还未写完的谢恩表。
笔尖落在竹简上，顺畅了许多，很快写后，交给了等候的使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北面那片海天一色的苍茫，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随从说。
“备马，让潘璋过来，随我要去见女王，该谈的事情，早些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