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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寿春城西，那片砖窑群的烟尘依然在秋日上空升腾不息。
而在砖窑群旁，一排新建的红砖营房已经拔地而起，整齐地排列在原本空荡的场地上。
红砖的颜色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与周围灰黄色的夯土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一座营房的烟道已经铺设完毕，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密封和检查。
一名年轻工匠蹲在墙角，用手抹了一把水泥勾缝，又凑近看了看，确认没有裂纹，才站起身，向工头点了点头。
工头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樊友的院子。
樊友正在院中翻阅一份从长安送来的天工院简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工头抱拳道：“将军，最后一座营房的烟道已经铺设完毕，火炕也已烘干测试过，一切正常。”
“另外，返潮的问题，工匠们琢磨出了一个法子——在烟道下方加铺一层石灰渣和碎炭的混合层，既能隔潮，又能辅助导热，已经在两座营房中试用过了，效果不错。”
樊友放下简报，站起身：“走，去看看。”
跟着工头来到那片新建的营房前，走进其中一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墙角的地面。
很是干燥，温热，没有一丝潮气。
他又走到火炕旁，伸手按了按炕面，温度均匀，没有裂缝。
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感受着脚下的温度和空气的干燥程度。
“好，这个防潮的法子，记入图纸，以后在淮南地区推广火炕时，一律加上这一道工序。”
工头抱拳：“诺。”
午时刚过，樊友走出营房，向刺史府的方向走去。
刺史府中，刘备正坐在案后，听张飞和温恢汇报秋粮征收和入库的情况。
张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手中比划着，正在描述粮仓已经堆满、需要增建临时仓廪的情形。
温恢则在一旁补充数据，条理清晰。
刘备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没有打断他们的汇报。
直到张飞说完最后一件事，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门口。
樊友正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等着。
刘备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子和来了？进来吧。”
樊友这才跨过门槛，向刘备行了一礼，又向张飞和温恢行礼，然后开口道。
“陛下，臣在城西建了一批新式营房，装了火炕和地烟道，屋内温暖干燥，与寻常营房大不相同，臣想请陛下、张将军、温使君，还有臣的师傅尚书令，一同移步去看看。”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就是你前些日子捣鼓的那个火炕？已经建好了？”
樊友回道：“已经建好了，且经过测试，效果尚可，臣还有一些想法，想借此机会向陛下和师傅请教。”
刘备也不犹豫，站起身：“好，那就去看看。”
又转头看向张飞和温恢，“益德，温卿，一同去吧。”
张飞早就听樊友提过火炕的事，正想见识见识，当即咧嘴一笑：“走走走！某倒要看看，子和到底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一行人走出刺史府，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那片新建的营房前。
樊友推开其中最大的一座营房的门，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备率先跨过门槛，踏入营房。
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迎面扑来，与门外秋日的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微微一愣，站在门口感受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入营房中央，目光扫过那两条沿着墙壁延伸的火炕，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炕面——温热，均匀，不烫手。
他又摸了摸墙角的地面，同样是干燥温暖的。
“子和，这就是你说的火炕？”
樊友点了点头：“是，火炕供热，地烟道辅助升温，防潮层隔绝湿气，臣在长安时便想尝试，前些日子，天工院那水泥终是研究出来了，臣便在在寿春做出了可用的样板。”
刘备没有立刻评价，又在屋中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灶口、烟道和烟囱的走向，然后回到门口，望着樊友。
“你方才说，还有一些想法要说？”
樊友表情变得郑重：“陛下，臣在想这火炕，不应只用于军营。”
“臣想将这火炕的技术，传于天下，无论是汉、魏还是吴的百姓，只要愿意，都可以学着建造，水泥的配方目前还不稳定，难以大规模推广，但可以用夯土代替。”
“夯土遍地皆是，成本极低，百姓完全可以自行建造，北方的气候干燥，只需火炕和烟道即可，南方潮湿，则需在烟道下方加铺石灰渣和碎炭的防潮层，各地可根据本地的实际情况，进一步改良和调整。”
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这不仅是利民之术，也是攻心之术。”
法正站在刘备身后，听到樊友最后那句话，缓缓点了点头。
刘备稍微想了一下：“说下去。”
樊友迎着刘备的目光，继续道：“魏国和吴国的百姓，若知道汉军不仅不扰民，还主动将御寒之法传于天下，让他们能安然度过寒冬，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汉军来了，日子反而更好过了，这道防线，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张飞也是听明白了，嘟囔了一句：“你小子弯弯绕真多，不过……很有道理的。”
温恢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法正此时终于开口了：“子和说得对，这火炕本身是一件器物，但将它传于天下，便成了一道政令、一道攻心之策，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
刘备直接坐在了火炕上，感受着温暖干燥的空间，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善。”
……
当日早已准备好数十份图纸，通过驿卒送向四面八方。
……
七日后。
洛阳。
太子刘禅站在城郊也建起来那几座样板营房前，看着第一批前来参观的百姓正排着队，依次走进营房体验。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儿子的搀扶下从营房中走出来，满脸惊奇地对身边的人说。
“里头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也不用烧炭，没有烟气呛人！”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有人已经开始打听这东西怎么建、要花多少钱。
当得知只需出些力气、用夯土就能自己砌时，许多人开始踊跃报名，请匠人教授。
刘禅站在人群外围，对身边的董允轻声说了一句。
“多抄录几分图纸，发往各郡各县，命地官员依样推广，不得延误。”
董允抱拳领命，快步离开回去交代事宜。
……
九日后。
徐州下邳。
一名中年商人打扮的男子，在城中的集市角落里，从一个布包袱中抽出几张印制粗糙的图纸，低声对围观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图纸上画着一种奇怪的结构，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围观的人中有泥瓦匠、有农夫、也有几个闲汉，有人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有人小声嘀咕着“这能行吗”。
那名商人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图纸塞给那几个看起来最感兴趣的人，然后收拾包袱，消失在人群中。
当天傍晚，这几张图纸出现在了下邳城外的几个村庄中。
次日清晨。
有人开始在自己屋后挖土和泥，试着按照图纸上的方法砌筑一个简陋的炕台。
消息在村民之间悄悄流传，没有人去告发，也没有人去制止。
下邳城内，臧霸坐在府中，听着心腹低声汇报着城外的动静，然后挥了挥手，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下令禁止，也没有下令追查。
……
十一日后，长安。
诸葛亮在司徒府中接到了从洛阳转发来的图纸和说明。
他坐在案后，将那份帛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帛书，闭目沉思了片刻。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召天工院博士来见。”
当天下午，诸葛亮口授了一道命令，命雍凉二郡和上郡各县，依照图纸在官署和军营中先行试建，待验证效果后，再向民间推广。
他又特意加了一句：“此事不急在一时，但也不可拖延，今冬至少要确保各郡军营中有一座样板房建成。”
侍从领命而去。
诸葛亮坐在案后，又拿起那份图纸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
对一旁的董和，蒋琬，费祎，杨仪等人低声道：“幼宰，此法若能在天下各县推广，今冬冻毙之人，可减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