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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日。
刘禅坐在樊友下首，面前案几上摊着几卷简牍，还有些新式用线缝钉的纸册。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指着其中一卷。
“这是昨日伊水渠堰的工料核销？”
樊友点头道：“是，墨家弟子精于计算，所耗与预算大致相符，略有结余，太子可留意此处，他们用了新法夯土，省了三成糯米汁。”
刘禅“哦”了一声，手指顺着简牍上的数字往下移。
“省下的，便算盈余？”
樊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侍从，让人到了几碗热汤，随后回道。
“可挪作他用，或入库留存，看需用缓急，治大国如烹小鲜，钱粮物料，一分一毫皆系民生，不可不察，亦不可过拘。”
刘禅若有所思。
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河南尹下属某县的户册初录，上面墨迹犹新，夹杂许多“暂寄”、“流寓”字样。
“这流寓之人，很多？”
樊友放下陶碗，轻叹一声：“多，六月洛、伊、谷水泛滥，冲毁不少村舍田亩，那时此地尚属曹魏，赈济不力，百姓流离，九月王师入洛，已是毫无秩序。”
顺着指向另一叠更高的文书：“这些，都是各城门、乡亭报上的流民数目、安置情形，有亲戚投靠的，已编入保甲。”
“无处可去的，便在城外划定区域搭建窝棚，每日施两顿薄粥，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要参与给与些许钱财，妇人老者，则分派些缝轻省活计，亦有工钱。”
刘禅翻看着，里面数字密密麻麻，还有简略的备注。
“偃师王五，妻殁于水，携一子一女投洛，子十四，参与运土，女十一，于织坊帮工”、“巩县李姓老妪，孤身，暂安置于城南漏泽园，每日领粥”……
樊友继续讲解：“只是权宜之计，冬日难熬，窝棚不御严寒，粥稀仅可续命，开春若不能授田，或寻得其他营生，恐生变故，眼下最忧者，一在疫病，二在人心不稳。”
“张公义诊，可防疫病。”刘禅道。
“还需治标。”樊友指了指心口。
“根源在此，让人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食果腹，有衣蔽体，心才踏实，才不惧瘟神，此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刘禅更加仔细看着这些冰冷数字和简短记述，那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是泡烂的家园，是冻馁的恐惧，是渺茫的希望。
这感觉，比在长安宫中听讲师授课，要沉重得多。
这时，门外侍卫通传，有数人求见。
进来的是几名军吏打扮的汉子，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泥点。
为首一人行礼：“禀府君，人已到了城外，高将军让标下先来报知，听候安排。”
樊友眼中微亮：“到了多少？现于何处？”
“高将军本部五十余人，已至西郊暂驻，未敢惊扰百姓，阿豹校尉、娄岩头领及所部精锐，已随标下入城，在营房候命，汉人弟兄也齐了。”
“好，传我话，让阿豹、娄岩先带几个人过来，高首领那里，稍后我自会安排。”
“诺！”
军吏离去。
刘禅好奇：“樊师，这是……？”
樊友笑了笑，有些深意，“给殿下添的护卫，也是给洛阳城，添几分颜色，殿下明日便知。”
二十五日。
上午。
樊友在二堂接见几位洛阳周边乡、亭的啬夫、亭长。
刘禅坐在屏风后听。
来的都是小吏，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手脚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