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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
叶县西南。
五十余骑停在个土坡后面，人甲染尘，马鼻喷着白气。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像冻硬的石头。
旁人都唤他张校尉。
他手里捏着个小布包，里头是块冰凉的铜印和木牍。
东西是从个魏军斥候尸首上摸来的，那斥候骨头不硬，死前还吐了不少话，连带着身上那点干粮碎银，一路上扒了不少溃兵的行头。
“校尉，看。”身旁的老卒歪了歪嘴。
坡下官道，三五成群，或十几人一伙，垂头耷脑往北挪。
那是真溃下来的魏兵，走得比尸强不了多少，有的拄着枪杆，有的空着手，脸上只剩木然。
更远处，叶县城墙的轮廓在昏黄日头下像道灰扑扑的疤。
“混进去。”
说罢，张校尉把布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一磕马腹，当先下了土坡。
五十来骑默不作声跟上，不远不近，缀在一股二三十人的溃兵后头。
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马蹄踏在硬土上的闷响和风声。
离城近了，气味先冲过来。
汗酸、血污、屎尿，还有一股子绝望的馊味。
城墙下乱得像开了锅的粥，草棚东倒西外，当时不少灾民跑到这里。
更多溃兵挤在紧闭的城门边上，眼巴巴望着。
城门只开了道缝，有兵守着，盘问得紧，队伍半天挪不动一步。
墙上弓手搭着箭，冷眼往下瞅。
张校尉一行在离城门箭地外停下，和其他散兵一样等着。
他眯眼打量，守门的军侯脸拉得老长，每个想进去的都掰开揉碎地问。
不少溃兵问了几句就被赶到城墙根下，那儿有几个文吏模样的人，守着几卷竹简，旁边还有军官在吆喝着收拢散兵，重新编伍。
“是防着咱们呢。”身边老卒低声道。
张校尉没吭声，正盯着城墙下，几个兵正把一捆捆残破的旗帜往地上扔，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
“……瞧见没！江东陆逊的兵，让关将军在江陵杀得片甲不留！八万人哪！旌旗器械，全扔江里喂鱼了！这旗，就是从江边捞上来的！”
喊话的是个汉军探子扮的溃兵，说得口沫横飞，指着地上那些破烂。
“关将军压根不在襄阳！在襄阳跟咱耗着的是黄权！荆州刺史！咱们都让人耍了！援军？哪还有援军！江东都完了！”
围观的真假溃兵们愈演愈烈。
守门的军侯厉声喝骂，让人把那些扰乱军心的破旗收走，人也被抓走了，但话已经传开了。
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张校尉下马，带了两个最稳当的手下，牵马过去。
“站住！哪部分的？多少人？主官谁？”
守城军侯看向张校尉和他身后那些骑兵。
瞬间发现了，张校尉等人虽然也狼狈，但马是好马，人坐在马上，腰杆子还没塌。
张校尉上前，微微晚下背，脸上挤出混杂了疲惫和惊魂未定，双手把布包里的东西捧上去。
“回军侯，小的是征南将军麾下，护军校尉张通，奉命断后，在安众那边让贼军游骑冲散了，就收拢了这五十来个弟兄……”
“人困马乏，实在撑不住了……这是印信和告身，求军侯行个方便，放兄弟们进城讨口水，寻点药……”
军侯接过铜印、木牍，又看了看那块写着“求暂入城整补”的破帛，字迹潦草，印也模糊，倒也合溃兵的样。
他抬眼，盯着张校尉脸上的疤：“张校尉？安众遇袭？几时？贼军多少？”
张校尉咽口唾沫，“是……是五日夜半，天黑，也辨不真切，总有数百骑，领头的好似姓王，凶得很……弟兄们死伤不少，好容易才脱身……”
“姓王？可是王骁？”
张校尉装作不确定地点头，“听着……像是这名字。”
军侯脸色更沉几分。
王骁的名头，这一个月听得耳朵起茧。
他又盘问几句军中琐碎，张校尉对答如流，有些地方还故意说得含糊或带点错，反更像个真的溃兵小校。
“张校尉，非是某为难，赵将军有令，南边退下来的，都需先在城外登记，由各营上官认领，你看那边，”
说着军侯指指城墙根，“都去那边候着，城内实在也挤，还怕混进奸细。”
张校尉心里一沉，脸上却忙堆起理解的笑：“应当，应当！只是……这几个弟兄，着实是伤了乏了，有几个怕是撑不过今夜……”
“容我等带一二人进城，当面给赵将军禀报南边贼情？那王骁的游骑，已迫近叶县不远了，恐对城池不利啊……”
军侯皱眉，看看张校尉，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虽疲惫但眼神沉静的骑兵，犹豫片刻。
让个溃兵军官入城禀报军情，也说得过去，何况南面情形确实吃紧。
“也罢，张校尉，你可带两人入城，去城守府求见赵将军，马匹兵器，需留在城外，你的人，先去那边登记。”
“谢军侯！谢军侯！”
张校尉连声道谢过后，回头对部下使个眼色。
“你们在此听军侯吩咐。陈三，赵五，随我进城。”
两个被点到的部下默默下马，手按着腰刀，站到张校尉身后。
侧门吱呀一声，三人挤了进去。
城门在身后阖上，隔断了城外的大部分喧嚣。
城内也没好多少。
街道上兵卒跑来跑去，脸上都带着仓皇。
百姓家门大多紧闭，偶有开条缝的，又飞快缩回去。
跟着引路兵卒往城守府走，张校尉也没闲着。
粮仓在哪，水井在哪，巡兵多久一队，哪段城墙有破损，都暗自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