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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
暮色如血。
东南方向的湖面上，孙皎与蒋壹站在楼船舰首，两人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几分。
他们从南面一路疯狂往回赶，然而眼前景象远比预想惨烈。
整个洞庭湖北口水域被黑烟遮蔽，火光映天，溃散的吴军船只如受惊鱼群般迎面撞来。
“快！展开阵型，弓弩准备，接应溃军！”孙皎大吼着下令，拳头紧攥。
他看见了朱然旗舰上残破的‘朱’字旗，也看见了更远处，东南水门外那几艘被蛮兵快艇和汉军艨艟死死咬住的断后战船。
其中一艘，桅杆上飘扬的正是‘孙’字大旗。
“是叔武！快！所有走舸、艨艟，随我冲过去！接应孙将军！”
孙桓的坐舰已被火箭射得如同刺猬，火势从船尾蔓延至中舱。
他左肩箭伤处鲜血浸透战袍，右手仍持剑格杀一名跳上船舷的蛮兵。
“将军！船要沉了！”
亲卫队长拼命架着还在搏杀的孙桓，奔向船舷边唯一完好的小艇。
数支蛮兵快艇已围拢过来，怪叫声近在耳边。
一支流矢擦过孙桓脸颊，带起一溜血珠。
就在此时，数支锐箭从侧后方射来，精准地将最近一艘蛮艇上的两名桨手射落水中。
孙皎亲乘走舸，率数艘快船如利刃切入战场。
“叔武！跳过来！”
孙桓咬牙，在亲卫搀扶下奋力一跃，重重摔在孙皎的走舸甲板上。
他原先的坐舰在身后轰然倾覆，旋涡吞噬了数名不及跳船的亲卫。
孙桓看到这一幕吐出半口血沫，剧痛和失血让他视线模糊。
“挺住！快撤！”孙皎挥刀砍断勾住船舷的飞爪，快艇在箭雨掩护下，掉头冲向己方大阵。
身后，断后的那几艘吴军战船相继被火焰吞没或遭敌登船，旗帜逐一倒下。
潘璋负责点火，在火起之初，也知大势已去，带着十余亲信，乘一艘轻快走舸，自混乱中寻隙钻出东南水门，贴着湖岸浅水区，拼命向东划去。
北岸，张辽立马高坡，正督率骑兵射杀泅渡上来的溃兵。
他眼力极佳，瞥见那艘鬼鬼祟祟，正试图借岸边芦苇掩护溜走的小船，船头那人甲胄鲜明，绝非寻常士卒。
“取我弩来！”张辽冷声道。
亲兵奉上强弩，张辽挽弩搭箭，眯眼略微一瞄，扣动悬刀。
弩矢厉啸而去，穿透百余步。
“噗”的一声，船上一名亲卫惨叫一声，正好砸在正在催促亲卫快划的潘璋。
弩矢正中身边亲卫挥动的手臂，箭头穿透过去又扎在潘璋身上，潘璋闷哼一声。
“将军！”亲卫大骇，更加拼命划桨。
小船剧烈摇晃，窜入更密的芦苇荡，消失不见。
张辽放下弩，冷哼一声：“算他命大，清扫岸边，仔细搜索，莫放走一个有名号的！”
断后的核心，正是韩当的旗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甲板上尸骸狼藉，老将须发皆张，战袍被血浸透，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持刀拄地，喘息如风箱，四周是层层围上的汉军与蛮兵。
田稔乘小艇靠近，立于船头，高声道。
“韩老将军！事已至此，何不早降？当今陛下必不相负！”
吴班也在一艘斗舰上喊话：“韩老将军，江东大势已去，勿作无谓牺牲！”
韩当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却豪烈：“我韩当受吴王信重，受封昭武将军，石城侯，无需多言，唯死而已！”
话罢，韩当突然暴起，但刀尚未劈出，便被刀盾兵用盾顶了回去。
田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挥手：“放箭！”
箭雨覆盖了那片小小的甲板。
韩当身中数箭，兀自挺立不倒，怒目圆睁，望向东方。
一名汉军都尉上前，试图取其首级，韩当猛地挥出最后一刀，逼退对方，随即力竭，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他所立的这片甲板，最终在火焰中与战舰一同沉入洞庭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