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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日。
夜。
函谷关
持续了五天五夜，仿佛永无止息的炮石轰鸣与箭雨尖啸，在入夜后一个时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是暂歇，不是轮替，是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轰鸣更令人心悸。
关墙上，蜷缩在残破垛口后、蜷在尸骸与瓦砾间的魏军士卒，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关外那片吞噬了无数同袍生命的黑暗。
汉军营地的火光依旧连成一片，但那些狰狞的炮车轮廓，隐在夜色里，沉默如蛰伏的巨兽。
没有欢呼，没有冲锋的鼓角，甚至连惯常的夜袭骚扰也没有。只有黄河水的呜咽，和关内伤兵压抑的呻吟，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秦朗靠在关楼内侧一根断裂的梁柱旁，半边脸上混着血和灰。
五天，他几乎没合过眼，靠着铁腕和最后那点“陛下托付”的信念，勉强维系着这支濒临溃散的军队。
床弩只剩七架能用，箭矢消耗大半，火油金汁近乎告罄。
比起这些，最可怕的是人心，那些在炮石间隙里压得更低的私语。
“停了？”副将哑着嗓子，趴在垛口窥探。
秦朗没有回答，感到的压力比连日的炮击更沉重。
张飞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必然是另一种武器。
果然，约莫一刻钟后，关下火把晃动，几十名汉军士卒推着一辆盾车，缓缓进入弓箭勉强可及的最边缘。
盾车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张飞，而是一个声音洪亮的汉军校尉。
“关上魏军兄弟听着！张大将军有令！念及尔等被秦朗所惑，苦守无援之地，徒增死伤，特予尔等最后一次机会！”
“今夜！只此一夜！”
“擒秦朗，开关门者，仍依前诺，赏千金，官升三级，保全家平安，既往不咎！”
“若待明日辰时，关门未开，炮石重临，则关破之日，鸡犬不留，玉石俱焚！尔等父母妻儿，亦难幸免！”
喊话重复了三遍，汉军便推着盾车缓缓退去，重新没入黑暗。
秦朗只觉得浑身冰凉，恼怒的吼道：“妖言！又是惑乱军心！各队率、屯长，严查所部！有敢妄议者，立斩！亲卫队，随我巡关！”
他带着仅存的百余名还算可靠的亲兵，沿着残破的关墙巡视。
巡视到西门附近一段坍塌较严重的城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聚集的士卒似乎多了些，看到他过来，人群微微骚动，随即迅速分开，露出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军吏。
其中一人，是掌管西门一段防务的军侯，一个平素还算得力的中级军官。
秦朗发现了不对，上前质问：“李军侯，夜已深，不督促部下戒备，在此聚众，所为何事？”
李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狰狞取代。
他看了看身边几十个以他为首的士卒，又看了看秦朗身后数量远少于他们的亲兵，猛地提高了声音。
“秦将军！弟兄们不想再送死了！汉军已承诺，只要……”
秦朗当即拔剑，作势要砍。
“住口！你想造反吗？！”
李勇也豁出去了，厉声骂道。
“造反？是狗皇帝先弃了我们！是朝廷先不要我们了！秦朗你还要拉着这几千兄弟，给你那点忠义陪葬吗？！”
“拿下他！开门献关！”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顿时，数十名士卒鼓噪起来，刀剑出鞘，对准了秦朗和他的亲卫。
更多的士卒从阴影中、从残垣后冒出来，沉默地围拢，手中的兵器隐隐指向了秦朗一方。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张飞仅仅给了几个时辰，内部的脓疮便已彻底破裂。
秦朗只得做最后的努力，劝解道。
“诸君！莫要自误！汉贼之言岂可轻信？一旦开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守住函谷，尚有生机……”
“生机在哪？！援军在哪？粮食还能撑几天？炮石明天再来，我们还有几个人能站在墙上？！秦将军，对不住了，弟兄们只是想活！想回家！”
话音未落，李校尉已挥刀扑上！他身边的死党也同时发难！
“保护将军！”秦朗的亲卫怒吼着迎上，顿时在狭窄的关墙段爆发了混战。
更多的守军被惊动，涌了过来，但大多数人只是茫然看着，或下意识地后退，无人上前帮助任何一方。
秦朗平日倚重的几个军官试图弹压，却被更多汹涌的人潮隔开，甚至被裹挟着，身不由己。
秦朗武艺不弱，连斩三人，但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背上、腿上添了几道伤口。
混战中，李校尉被一名亲卫拼死刺倒，但更多的叛兵涌了上来。
“秦朗在此！擒住他！”疯狂的呼喊突然炸响。
大势已去，秦朗已经没有选择自刎，因为那“自决”的权力，在曹丕抛弃他的那一刻，或许就已变质。
他更不想死在这些叛兵手里，用尽力气高喊：“都住手！我秦元明，可以束手！”
混战稍稍一滞。
秦朗丢下了手中的剑，当啷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