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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日。
酉时。
离石城南。
残阳如血，将黄河水与巍巍吕梁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
两架庞大的配重式投石机部件，刚刚从最后一段浮桥被艰难地拖上岸。
巨大的木架和绳索盘缆堆积如山，汉军工兵与民夫喊着号子，用滚木和绳索缓缓推向离石城南预设的阵地。
城墙之上，毋丘兴的铁甲上布满血污与烟尘。
短短数日，天翻地覆。
郝昭、苏则、费曜降了。
曹真被生擒，由卫将军赵云亲自押往长安。
平阳、河东、弘农，三郡传檄而定，插上了汉旗。
并州经此大败连舟都算不上。
“府君……”
毋丘兴亲卫目光从城外那缓缓逼近的庞然巨物上移开，看向毋丘兴。
“城中……资源多投入东岸一役，十不存三，能战之卒，连同轻伤者，不足……不足三千，百姓已有骚动。”
毋丘兴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
他是河东人，如今河东出了位威震华夏、即将匡扶汉室的大英雄，大司马关羽。
世事竟如此弄人……
就在今晨，汉军主将樊友派来的使者再次抵达城下，劝降的喊话后，一支绑着书信的响箭，钉在了城门楼前的柱子上。
条件，直击他的心房。
————
汉前将军、录尚书事，樊，告魏西河太守毋丘将军足下：
将军力战至此，忠勇可鉴，然天命在汉，大势已昭。
今魏室倾颓，雒阳不守，将军独守孤城，欲使满城生灵同殉乎？”
将军为国戍边有年，吾主亦知将军名，今天兵北指，非唯诛暴魏，亦欲复汉家旧疆，雪累世之耻。
河套之地，沦于胡尘久矣，武帝卫霍之功，岂容长久湮没？”
吾不才，受大汉朝廷重托，经略并北，知将军久在边塞，熟谙羌胡，深悉地理。
若将军肯罢兵释甲，开城以迎王师，仆当表奏陛下，权授将军龟兹县长之职，暂驻上郡。
待来日王师北定朔方，光复五原、云中旧地，重开西域门户之时，必以将军为前部护军，助杨千万等将，为汉家再开疆土，复卫霍之功！
届时，将军非独活一城性命，乃为华夏筑北疆之屏，功在千秋，名垂竹帛，岂不美哉？
限以明日辰时，若执迷不悟，则天威降临，炮石之下，齑粉无存。
何去何从，惟将军自择。
————
龟兹县长……护军……光复河套……复汉家旧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早已动摇的信念。
为曹氏死节？曹丕已弃宗庙北逃，曹真已成阶下囚。
为魏国守土？魏国在这并北的土地，还剩多少？
想起年轻时在面对羌胡的袭扰，那股誓要卫霍立功的豪情，是何等炽热。
后来辗转调戍，离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曾属于大汉的辽阔草原与荒漠，似乎越来越远。
何人年少不曾有梦想，但早已被残酷的官场与无休的边患磨平了。
但这封信，却把那簇埋藏很深的火苗，猛地拨亮了。
“阿俭……”他心中默念儿子的名字。
按照礼法与现实，他若战死殉国，儿子毋丘俭将能顺理成章地袭承他的爵位，并以此为基础，凭借才华与门荫。
可以在魏国获得一个清贵的起点，比如成为某位皇子或亲王的属官，前途光明。
这是他作为父亲，能为儿子铺就的最稳当的道路。
可自己若在此刻降了汉，那便不是殉国的忠烈，而是叛国的降臣。
“叛臣之子”这顶帽子一旦扣上，莫说袭爵出仕，恐怕在邺城都将难以立足，甚至性命堪忧。
忠、孝、家族、个人的抱负、一城军民的生死……
为了一座注定崩塌的殿堂，赌上儿子的未来，和这满城军民的性命，值得吗？
可若投降，儿子的一生，或许就要毁在自己手里。
“府君？”亲卫察觉他的状态，担忧地低唤一声。
毋丘兴闭上眼，艰难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曹真被俘，汉军席卷而来，曹丕的北狩……
阿俭的前程，原本是建立在那看似稳固的魏国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