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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惶恐！蒲坂新降，末将身处旧地，恐惹物议，亦思……思慕天威，故恳请卫将军携末将前来，愿于陛下驾前，略尽犬马，以赎前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图，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末将凭记忆所绘，洛阳周边诸关隘、屯戍、仓廪之大略形势图，或于王师日后东进，略有微助，末将才浅，唯此心可鉴！”
内侍接过图，呈于御案，刘备展开略看了看，便递给诸葛亮，对费曜温言道。
“将军有心了，此图甚为详尽，可见将军诚意，既来之，则安之。”
“朕知将军久在行伍，熟悉关陇、司隶地理民情，暂于卫尉寺挂一参军之职，参赞军事，待有功，再行封赏。”
“将军旧部，愿归乡者，朕已令发放路费口粮，愿留军者，亦已妥善安置，将军不必挂怀。”
费曜没想到刘备如此干脆利落，不仅不追究，还立刻授予官职，虽只是参军，却是在中枢卫尉寺，已是莫大信任。
“陛下天恩浩荡！曜……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刘备摆了摆手，内侍将其扶起。
“好了，且先去客舍歇息，晚间朕设便宴，为将军接风。”
费曜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殿中暂时恢复了安静。
诸葛亮看着那绢图，微微点头：“费曜此人，倒是个识时务的，此图虽未必尽准，然脉络清晰，非久任一方者不能为，可用。”
法正也道：“其心未全安，但既献此图，便已无回头路，置于长安，徐徐观之，可用则用。”
刘备不置可否，只是望向殿外阳光：“且看下一人吧。”
申时初。
清凉殿。
此处比前殿更为幽静，本是夏日避暑读书之所，陈设雅致，少了些朝堂的压迫感。
刘备已换了常服，坐于榻上，诸葛亮、法正陪坐下首。
赵云已先一步入内，简要禀报了擒获曹真及蒲坂受降的经过，尤其提到了马超的“让功”。
“孟起有心了。”
刘备只轻轻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片刻，四名高大的郎卫，押着一人步入殿中，正是曹真。
伤势未愈，面色苍白，行走间步伐虚浮，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手脚戴着木械，但仪容显然被打理过，发髻整齐，脸上血污也已洗净。
进入殿中，曹真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与御榻上的刘备相遇。
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挺直脊梁，但伤势和连日的囚禁折磨，让他终究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复杂地看向前方，不肯下跪。
郎卫正要呵斥强迫，刘备抬了抬手。
“子丹，别来无恙，朕记得，上一次见你，还是许多年前在许都，你尚是孩童，跟在曹孟德身边，时光荏苒，如今你也独当一面，官拜都督了。”
曹真声音沙哑，依旧倔强：“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
刘备轻轻摇头，目光掠过曹真苍白的脸和囚衣下隐约可见的绷带。
“杀你？若欲杀你，孟起槊下，子龙途中，皆可为之，朕若要杀你，也不会在此处见你。”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听不出多少胜利者的得意，反倒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曹孟德英雄一世，其子其侄，亦多才俊，你有镇守，保境安民之功，于魏，可算忠臣良将，只是，天命不在曹氏。”
“篡汉自立，人心不服，纵有强兵猛将，据守险关，终难逆势，此非战之罪，乃势也，运也。”
曹真目光震动，不肯接话。
诸葛亮适时开口。
“曹都督，如今并州门户洞开，荆北亦在我关将军兵锋之下，曹丕篡逆，人心离散，岂不见诸将皆已归汉？将军熟读史书，当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陛下仁德，念旧情，亦惜都督之才，若能弃暗投明，不仅性命可保，富贵可期，亦可免百姓再遭战火，此乃大善。”
法正的话则更直接些。
“曹子丹，你为曹氏宗亲，为曹丕卖命至此，也算对得起他，你力战被擒，他可曾派一兵一卒救你？可曾有抚恤？尔等不过弃子罢了。”
“为如此凉薄寡恩之主殉葬，智者不为也，看看这长安，看看陛下如何待归降将士，如何待百姓，孰为明主，岂非一目了然？”
曹真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一路行来所见长安井然的秩序与隐约的蓬勃之气，以及此刻刘备君臣软硬兼施的话语，不断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和信念。
不救……确实是未曾有救兵甚至只言片语传来……
刘备见他神色挣扎，知火候已到，便不再逼迫，缓声道。
“子丹，你伤势不轻，且先安心在长安将养，朕不会杀你，亦不会折辱于你，这天下大势，何去何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想。”
随后对卫兵交代道：“带下去吧，安排太医好生诊治，一应用度，按……六百石官员例供给，不得怠慢。”
郎卫应诺，上前扶住曹真。
曹真猛地睁开眼，看向刘备，为说什么，任由郎卫搀扶着，踉跄地向殿外走去。
直到曹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刘备才缓缓靠回榻上。
诸葛亮轻声道，“陛下，曹真心防已松，但心结未解，需以时日，慢慢化之，其人若能归心，于安抚雍凉旧魏人心，大有裨益。”
法正也道：“费曜可用，曹真可养，河东既下，并州门户已开，陛下，接下来，该是时候考虑，如何回复云长，以及……并州之后，兵锋指向何方了。”
“是直趋河内，威逼邺城？还是北上并州，连通幽燕？或是等荆北尘埃落定，两路并举？”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缺政事秋收之时，时机颇为尴尬。
“不急于一时，让子和、孟起他们，先站稳脚跟，让云长，按他的方略打，我们这里，先把该养好的身体养好，该理顺的朝政治理好。”
“仗，要一步步打，天下，要一口口吃，告诉云长，朕在长安，等他，和益德的好消息，也告诉子和、孟起，朕，看着他们。”
诸葛亮和法正见这位一路坎坷走来，如今终于站在高峰，却依旧清醒的主君，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殿外，一个属于季汉的、崭新的下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