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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末，夏阳津。
白日里浑浊汹涌的河水，此刻在星光与微弱月华的映照下，成了一条黑色缎带，水声呜咽，仿佛大地沉睡中的鼾声。
渡口西岸，汉军大营灯火管制，一片黑寂。
中军大帐内，最后一缕灯火也熄灭了。
帐门掀开，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出。
“将军，各部已按计就位，张苞将军的轻骑与玄甲军皆已衔枚束马，在渡口下游三里处的柳林滩待命。”
亲兵队长压低了声音禀报。
“嗯。”赵云声音透过面甲传来。
“传令，子时正，按序渡河，人不得语，马不得嘶，兵器缚牢，违令者，斩。”
“诺！”
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检查弓弦，抚摸刀锋，最后一次紧束马鞍的皮带。
张苞扶了扶自己的铁盔，感觉手心有些汗，不是恐惧，而是沸腾的热血在冲击理智。
他看向那道玄甲身影，只见赵云正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握住了那杆斜倚在帐前的马槊。
“出发。”
两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军令。
两千骑，如同暗夜里悄然漫过堤岸的潮水，无声地离开了营地，融入更深的黑暗。
没有火把，唯有天上的月光与对岸模糊的山影轮廓，指引着方向。
马蹄包裹着粗布，黄河晚上水位降落，流的也不再那湍急。
柳林滩，芦苇茂密，枝条低垂。
先期抵达的斥候与工兵已准备好十数条蒙着皮革、覆满蒿草的小船与木筏。
大军至此，分批登船。战马似乎也感知到大战将临的肃穆，异常安静，只在被牵上摇晃的木筏时喷几个不安的响鼻。
赵云与张苞同乘一筏，张苞看着对岸深不见底的黑暗，低声道。
“叔父，过了河，便是河东了，听闻魏文长在彼处搅得天翻地覆，咱们这次……”
赵云拍了拍他，“少说话，多看，多听，益德派你来，是让你学，不是让你问，记住，待会儿接敌，你跟紧我玄甲军右翼。”
“我锋矢所指，你便率轻骑卷其侧后，割裂其阵，不得贪功冒进，首要驱散，次第歼之。”
“末将明白！”张苞凛然，握紧了手中矛杆。
木筏破开黑色的水流，向对岸那更为浓郁的黑暗滑去。
冰凉的河水偶尔溅上甲叶，很快被夜风吹干，只留下一点湿痕。
对岸，死一般寂静，只有夜枭偶尔凄厉的短啼，划过空旷的原野。
七月十五。
寅时初。
河东。
数个时辰的渡河后，赵云率军未敢停歇，来到对岸选好伏击地点。
这里是一片典型的河东平原腹地景象。
地势整体平坦，但在星月微光下，能看出大地并非一马平川。
在此处恰好经过一个巨大的、碗状的浅洼地。
洼地四周，是难以察觉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夏末秋初茂密的，有着近一人高的蒿草与灌木丛。
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完美地掩盖了其后方的一切。
洼地东南侧一处坡度稍陡、蒿草尤其深厚的斜坡背面，五百玄甲军，人与马，如同浇铸在地上的铁像，纹丝不动。
战马被戴上了嚼子，四蹄用软布包裹。
骑士们端坐马背，长兵倚肩，只有面甲眼孔中偶尔闪过的微光，证明他们是活物。
赵云立马于坡顶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包后，从这里，可以透过蒿草的缝隙，勉强看到官道在洼地中的一段。
张苞伏在他侧后方不远处，能听到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开始拼命调整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地间的轮廓，正在从混沌中缓缓析出。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的尽头，传来一种混杂的声响。
其中辎重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来了。
赵云面甲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缓缓抬起右臂，竖起手掌。
身后，五百玄甲骑士，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动，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握紧了手中的长矛马槊。
空气瞬间绷紧，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魏军前队的斥候轻骑，三五一队，散得很开。
正沿着官道两侧缓行，目光偶尔掠过两侧的草丛，但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目的地的松懈。
他们毫无察觉地从埋伏的玄甲军前方百余步外掠过。
接着，是前军的步兵行列。
旗帜歪斜，队伍有些松散，士兵们拖着步伐，呵欠连天。
连夜的赶路，加上对夏阳津“惊慌固守”的汉军的轻视，让这支部队的警惕性逐渐降低。
他们吵吵嚷嚷地走入洼地，队伍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