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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关城已失，精锐折损近万，器械粮秣尽毁……臣无颜苟活，唯残躯尚可杀贼，伏乞陛下速发援军，严备弘农、陕县，则关东犹可守也……”
曹丕的目光死死钉在“四千五百余”和“折损近万”这几个字。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立刻到来，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苍白。
许久，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潼关……还是丢了，郝伯道……倒还留着几分骨气，没给朕全军覆没在关里。”
他将战报递给身旁侍立的宦官，示意传给下首的重臣们传阅。
华歆、陈群、司马懿、曹真等人依次看去，每个人都清楚这封战报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丢掉了一座关隘，更是曹魏西线最坚固的盾牌被砸得粉碎，刘备如今可以将兵锋直接指向弘农，威胁洛阳了！
而郝昭所部伤亡超过三分之二，更是对关中防御力量的致命打击。
“陛下！”
曹真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潼关虽失，郝昭、苏则犹在，数千精锐尚可一战！函谷旧道险峻，足可拖延时日。”
“当速发洛阳中军，驰援陕县，更调荆州、兖州之兵西向，务必在张飞出旧道之前，于弘农一带构筑新防线！”
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谒者仆射喊到。
“陛下！陛下！急报！谷水、雒水水位已过警线，多处堤坝出现管涌、渗漏，若雨势再持续一二日，恐……恐有溃决之险！洛阳危矣！”
“轰隆——”
殿外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刚刚小了些的雨势，陡然又变得猛烈起来。
曹丕猛地咳嗽起来，用锦帕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
好一会儿，他才止住咳，展开帕子，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眼的暗红。
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攥紧，抬起眼，那眼中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寒意。
“听到了吗？子丹，你要朕发兵？发往哪里？洛阳城下就要成汪洋了！朕的兵马，是先救洛阳，还是先去填潼关那个窟窿？嗯？！”
水患近在咫尺，若洛阳有失，一切皆休。
司马懿上前一步，“陛下，潼关之失，固是重创，然郝昭能撤出四千五百精锐，据守旧道，已是不幸中之万幸，旧道险峻，张飞急切难下。”
“眼下心腹大患，确是水患，洛阳若乱，则天下震动，非潼关可比。”
陈群也立刻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倾尽全力，稳固河防！可命军队暂停一切非必要调动，全力协助抢险！城中粮价、民心，亦需即刻弹压！”
华歆颤声道：“陛下，龙体为重啊！潼关之事，可暂缓议，当以河防为第一要务！”
曹丕剧烈地喘息着，胸脯起伏，那股燥热和寒意在他体内交织争斗。
一个是要命的缺口，一个是要命的洪水。
“拟诏……”
“第一，加郝昭为前将军，假节，都督陕县以西诸军事，苏则加建武将军，告诉他们，关虽失，非战之罪。”
“给朕钉死在函谷旧道！拖住张飞！援军……待水退即至！守满一月，朕不吝万户侯之赏！若退过陕县……提头来见！”
“第二，诏令洛阳所有驻军，除必备守城者，其余全部上堤！听凭调遣！征发洛阳所有丁壮、囚徒，全部上堤！”
“粮食、麻袋、木石，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堵住！堤在人在，堤溃……让他们自己跳进去填！”
“第三，诏令各州郡，严查流言，稳定物价，若有趁水患、战事哄抬粮价、煽动民变者，立斩不赦！”
“第四，给大司马的催促再加一道！荆襄、江淮，朕要确切消息！还有北边……梁习那边，轲比能和樊友，到底打起来没有！”
一连串的命令，急促而狠厉。
突然一直沉默的贾诩终于开口，“陛下……潼关已失，刘备必倾力东向，然其荆州关羽，至今未大动，老臣以为，刘备或也在等。”
“等什么？”曹丕喘息着问。
“等北地鲜卑与匈奴斗出结果，等洛阳这场雨……究竟会淹掉多少人心士气，也在等……陛下先向何处伸手。”
曹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令人绝望的灰暗与水帘。
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这一次，他没能压住，咳得撕心裂肺，内侍慌忙上前搀扶。
雨，下得更急了，殿外的天地，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