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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
辰时刚过。
潼关。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关城，无风，闷热。
潼关关墙的西北角，像一个被巨人用锈钝的斧头反复劈砍了无数次的木墩，伤痕累累，夯土翻卷。
新的炮石砸痕覆盖着旧的，碎屑簌簌落下，在墙根堆起一个小斜坡。
汉军大营，战鼓以密集节奏擂响。
那不是冲锋的信号，而是毁灭的前奏。
炮阵后方，烟尘弥漫，不到十架“旋风炮”和十余架旧式重型“霹雳炮”被集中到了最前沿。
炮梢在民夫和炮手声嘶力竭的号子中，被绞盘吱嘎嘎地拉至最大仰角。
它们的旁边，是拉上了所有中型、轻型的“霹雳炮”，公三十余架，炮弹稍小，但射速更快。
张飞没有待在望楼上，他直接来到了炮阵侧后方的一个土台上，这里能更清晰地看到炮石飞行的轨迹和落点。
他赤着上身，露出铁黑色的扎实肌肉，汗水顺着脊沟流淌，对周遭震耳欲聋的准备声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远处那段破损的墙体。
“都听好了！”炮车营的校尉嗓子已经喊破，挥舞着一面红色三角旗。
“给老子盯死东北角楼往南五十步！往死里砸！别管轮次，装好就放！小号的霹雳车覆盖整个墙头！压住魏狗！”
“放！”
几乎不分先后的、令人牙酸的绞盘释放声和炮梢拍击横木的巨响连成一片。
超过五十块大小不一的炮石腾空而起，撕裂沉闷的空气，拖着凄厉的尾音，向潼关城墙扑去！
轰！咚咚咚！哗啦——！！！
这一次的轰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试探性的、有节奏的敲打，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饱和覆盖”。
大小炮石如同冰雹般砸落在相对集中的区域，巨大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点数。
烟尘、碎砖、木屑、土块混合成的黄褐色烟柱，一股接一股地从城头升起，将那段城墙彻底吞没。
关墙在颤抖，肉眼可见的震颤，沿着墙面向两侧扩散。
女墙上残存的垛口，在中小型炮石的持续照顾下，如同被啃食的饼干，不断崩碎、剥落。
潼关城头，魏军承受着开战以来最猛烈的、纯粹的物理摧毁。
守军蜷缩在一切可以藏身的角落，头顶是盾牌和门板，但巨大的震动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耳边只有永不停歇的轰鸣和石头砸中物体、或穿透某种结构后发出的可怕闷响。
“稳住！不许露头！”
郝昭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微弱，但他就站在离烟尘弥漫区不远处的坚固城楼下，铁甲上瞬间蒙了厚厚一层灰。
苏则猫着腰冲过来，脸上混杂着尘土和焦虑：“将军！汉贼炮石太密！西北角三处垛口完全塌了！民夫堵不上！”
郝昭有些被灰尘迷了眼睛，不停的擦着脸上的灰，“堵不上就用尸体堵！床弩呢？！给老子打那些推车的！”
“在还击！但汉贼炮火太猛，弩手抬不起头！箭……不多了！”苏则刚刚收到禀报，合用的大弩箭已不足两百。
每一发射失，都意味着防御力量减弱一分。
就在这遮天蔽日的炮石掩护下，汉军阵前那三十余乘伤痕累累的铁壁车，再次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咯吱”声，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它们的目标是护城壕边缘，为后续的填壕和步兵接近，建立最后的屏障。
这一次，魏军的床弩反击零星而勉强。
偶尔有几支巨弩从烟尘的间隙中射出，狠狠扎在铁壁车的青黑色板壁上。
甚至能穿透已经受损的部位，却无法阻止整个铁壁车阵的整体推进。
更多的床弩则被汉军的中轻型炮石重点照顾，弩架被砸毁，操作手非死即伤。
铁壁车群如同移动的钢铁堤坝，一寸寸碾过被反复耕耘的土地。
最终抵近了护城壕的边缘，形成一道参差不齐但足够宽阔的盾墙。
紧接着，盾墙的缝隙和后方，涌出了黑色的潮水。
那是扛着土囊、沙袋、柴捆的汉军重步兵。
以什伍为单位，在军官短促的呼喝声中，猫着腰，顶着盾牌，向着护城壕发起了冲锋。
城头上，幸存的魏军弓弩手在军官的鞭挞和怒吼下，冒险从残破的垛口后探出身，向着下方模糊移动的人影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而且很快招来更准确的炮石覆盖和汉军弓弩手的仰射压制。
不断有扛着土囊的汉军士兵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冲上来，将沉重的填充物扔进壕沟，甚至跳下去，用脚踩实。
护城壕，这条曾经的天堑，在连日填塞和今日不计代价的作业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窄。
郝昭看到，汉军后方，那庞大的攻城器械军队，已经开始在民夫和牛马的拖拽下，缓缓向前移动。
它们的目标，显然是那个正在被持续猛攻的西北角。
“滚木！垒石！”郝昭厉声嘶吼，声音劈裂。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垒石被推下城墙，沿着被炮石砸得松动的墙面轰然滚落，砸进正在填壕的汉军人群中，引起一片惨叫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