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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
黎明前。
一处背风的干涸河沟。
河沟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千余骑兵、战马安静地蛰伏其中，人马衔枚，悄无声息。
马超靠坐在沟壁，用一块皮子缓缓擦拭着他的马槊。
甲胄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也略显蓬乱，乍一看与寻常羌胡豪帅无异。
他身边或坐或卧的，是同样换上各式胡服、收敛了锐气的羌骑。
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沟沿传来，几名暗哨引领着数人悄然滑下。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白发从皮帽边缘露出些许，手提一口裹着麻布的长刀，正是黄忠。
赵统、陈烈紧随其后，三人也都作草原牧民打扮。
“老将军，一路辛苦。”马超没有起身，只是压低了声音。
“孟起将军久候了。”黄忠在马超身旁坐下，将长刀横于膝上，同样声音低沉。
“昨夜收到你的消息，我们便从东边丘陵摸过来，路上避过了几股鲜卑游骑，耽搁了些时辰，赵统，陈烈，见过马将军。”
赵统、陈烈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马超随意的点点头：“人都齐了？樊都督那边，可有消息？”
黄忠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一千五百骑，一个不少，都已抵达预定位置，散在东西两侧沟壑里，马嚼枚，蹄裹布。”
“樊都督的中军，已知轲比能主力加速北窜，都督已传令全军加速，玄甲重骑与上马弩营为先导，预计……”
他抬眼看了看东边天际那，“今日午时之前，必能赶至君子津南十里之内。”
马超看着旁边的一个小漏刻，“午时之前？足够轲比能跑到河边，也足够他发现渡口的惊喜了。”
“渡口安排妥了？”黄忠问。
“前两日就派人混过去了，留守的都丢入河里，藏在南岸芦苇荡和土坳里的破船、羊皮筏子，能烧的全烧了，烧不掉的也凿沉了。”
“剩下的木头，也只够他们临时捆扎三五个小木筏，一次渡不了几十人。”
赵统听后差点笑出来，低声道：“那轲比能到了河边，岂不是要急得跳脚？”
“跳脚？”陈烈捂着嘴，“怕是魂都要吓掉一半，前有大河拦路，船筏尽毁，后有武猛将军轻骑追咬，侧翼还有我们……”
“所以我们就在这儿干等？等到樊都督的玄甲重骑轰隆隆开过来，鲜卑人吓破胆，我们再冲出去捡便宜？”赵统，陈烈都有些跃跃欲试。
马超和黄忠对视了下，看着赵统和陈烈，眼中都带着欣慰的笑意，随后立即收敛。
马超闭上眼睛，整个人躺在河床上，“等，但不是干等，轲比能现在是惊弓之鸟，但困兽犹斗，他到了渡口，发现无船可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派人上下游搜寻、或就地疯狂伐木造筏，要么……孤注一掷，沿河岸向东或向西逃窜，另寻渡口或浅滩。”
黄忠接口道，这位底层杀出来的狠人，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
“他大队人马疲惫不堪，辎重丢弃，妇孺众多，仓促间能逃多远？且黄河在此段，上下游百里内，适合大军渡河之处寥寥。”
“最大的可能，还是会在君子津原地尝试强渡，或做最后一搏，我们要等他人马在渡口挤作一团，军心最为涣散的那一刻。”
马超拍了拍身上的羊皮袄，“尤其是玄甲重骑，铁锤未至，尖刀不出，铁锤响时，便是我们从侧肋捅进去的时候。”
“传令下去，所有人继续隐匿，不得生火，不得喧哗，派伶俐的斥候，贴近了盯着渡口方向。”
“我要第一时间知道轲比能前锋到了渡口，发现船毁时的反应，更要精确知道，轲比能的主力何时完全聚集到河边。”
“诺！”身旁的低应声响起。
“老将军你与赵统、陈烈，带本部依旧隐于东侧那片乱石岗后，我自领羌骑在西面这片河沟。”
“樊都督中军冲锋为号，东西并出，直插鲜卑中军腰肋，务求一击打乱其建制，迫其溃散！擒下轲比能！”
黄忠拍了拍自己的宝刀，“孟起放心，老朽这口刀，还未尝过鲜卑头领的血。”
……
黎明。
君子津渡口南岸。
天光未明，浑浊的河水在寂静中流淌，声音沉闷而巨大。
十几名鲜卑先遣骑兵散乱地立在河滩上，用号角吹了几声短促的声音，迟迟没有回应。
一番搜索，只有焦黑的船板残骸，被割裂的羊皮。
留守的鲜卑勇士与船只和皮筏，踪迹全无。
“没……没了……全没了……”带队的老百夫长喃喃道，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卵石滩上。
他奉命提前抵达，任务是看守并准备好这些逃命的家伙。
可如今……
“头儿！这边！是汉人骑兵的蹄印！往上游去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
“下游……下游的也全毁了！”另一人连滚爬爬地从芦苇丛中钻出，脸上满是黑灰。
完了……大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里，可这里……只有死路。
“快！快回去一个人！禀报大人！渡口……渡口被汉狗毁了！快去啊！”他猛地惊醒，对着一名年轻骑兵大吼。
那被消息震惊的年轻骑兵方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上马，疯狂地鞭打着坐骑，向着来路冲去。
天色，在一种不祥的预兆中，渐渐泛出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