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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樊府前院已点起灯火。
吕媶捧着那身特制的明光铠，手指抚过胸前锃亮的弧形甲片。
甲是冷的，她的手也有些抖。
春雨蹲在地上，正仔细检查胫甲和战靴的系带。
她低着头，鬓边一缕碎发垂下，也没去拢。
“行了，再查三遍也是这样。”樊友笑着伸手，想接过胸甲。
吕媶没松手，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只是嘴唇抿得发白，将那副沉重的胸甲推到他胸前。
“弯腰。”
樊友乖乖俯身。
吕媶替他套上胸甲，转到身后系束带。
她的手指很灵巧，但今日系得特别慢，每一道绊扣都要扣两遍，拉紧，再拽拽，确认牢固。
“北边冷，我给你多备了件狐裘，塞在行囊最上面。”她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
“知道。”
“伤药在左囊，金创散、止血膏，张神医新配的，方子我抄了一份给军中医官。”她转到前面，开始系腋下的绳扣。
“嗯。”
“每月初一、十五，记得往家里捎信，不用长，报个平安就成。”她低头摆弄他腰侧的甲裙，金属叶片哗啦轻响。
“好。”
系好了，吕媶退后半步，上下看他。
银甲在灯下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深刻。
这副甲是去岁新打的，比旧甲更合身，护颈更高，肩吞是狻猊首，狰狞威严。
她忽然伸手，替他正了正护颈边缘微微翻起的衬布。
手指碰到他下颌，是温的。
樊友握住她的手，不知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吕媶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春雨站起身，捧着铁胄过来。
这顶盔是特制的，带护颈顿项，顶上红缨已有些旧了，是从樊友的旧盔上拆下来，重新扎上去的。
“将军，”春雨踮脚，替他戴盔，系颌下皮带，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夫人有我，你……你也保重。”
樊友低头，由她摆弄，忽然道：“春雨。”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春雨手一顿，没抬头。
“等我回来，”樊友声音很平和，“我便纳你为妾，给你个名分。”
春雨的指尖抖了一下，飞快地系好最后一个扣，退后两步，深深低下头。
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家主说这些做什么，平安回来，最要紧。”
吕媶在一旁，没说话，只轻轻握住春雨的手。
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
樊友翻身上马。马是凉州大马，通体乌黑，只四蹄雪白，名“踏云”。披了简易皮甲，鞍侧挂着他的长槊。
他回头。
府门口，吕媶披着外袍站着，春雨扶着她。两个女子在晨雾里，像两株并立的玉兰。
“回吧，风大。”樊友说。
吕媶摇头：“看你走远。”
樊友不再劝，勒转马头，轻夹马腹。
宝马迈开步子，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清脆，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没再回头，有些背影，是不能回的。
……
长安城北，渭桥。
万五千大军已列阵完毕。
天边刚刚微亮，晨雾在渭水上浮着。
但军阵是清晰的，甲胄整齐，旌旗在微风中偶尔展动一角。
樊友策马至阵前。
武猛已候在那儿，也着了全甲，见他来，抱拳：“将军，各部齐备。”
樊友颔首，目光扫过军阵。
最前方，是三千玄甲军。
人披全甲，马覆前甲。
骑士执丈八骑矛，矛锋斜指半空。
马匹高大，不安分的喷着白气，蹄子偶尔刨动，但队列纹丝不动。
玄甲军后，是破军营。
千人身披重札甲，持人高大盾。
盾面蒙铁，绘狰狞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