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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
襄阳。
大将军府。
春日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穿过厅堂。
关羽高踞主位，左手边是主簿廖化、长史马康、以及荆州从事韩冉。
右手边则列坐着王骁、赵累等一干荆襄将领，个个甲胄在身，肃然而坐，只是那肃然中，隐约透着一股子看戏的玩味。
阶下，诸葛瑾与虞翻并肩而立。
诸葛瑾依旧是一副温文持重、忧国忧民的标准使臣模样，只是眉宇间的愁绪似乎更浓了些。
他身旁的虞翻，高冠博带，下颌微扬，眼神锐利，一副随时准备引经据典、舌战群儒的架势。
显然，东吴这次派他来，是打定主意要在谈判中加上辩难的筹码，务必将朱然“论”回去。
双方见礼毕，气氛不算热络，甚至有些凝滞。
诸葛瑾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那套重复了无数遍的外交辞令，从孙刘旧谊说到吴王诚意，从朱治思子之心说到两国重修和睦之愿景。
虞翻更是蓄势待发，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仿佛已经握住了大义，准备随时发难，质问大汉扣押客将、有违信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自外传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在亲卫引导下快步上堂，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漆封严密的帛书。
“禀大将军，长安陛下六百里加急诏命至！”
“呈上来。”
廖化起身接过，验看封印无误，转呈关羽。
关羽当众拆开所有人都看着关羽，尤其是诸葛瑾和虞翻，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长安的诏命，关乎朱然最终命运。
只见关羽看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将那诏书轻轻放在案几上，抚髯片刻。
忽然，嘴角竟似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子瑜先生，仲翔先生。”关羽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轻松的语调。
“贵使远来辛苦，关于朱义封将军归国之事……”
故意停顿，看着诸葛瑾屏住呼吸，虞翻也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我主已有明断。”拿起那份诏书，却没有宣读，只是将其示意向二人展示了一下。
“陛下仁德，念及吴王拳拳之意，朱公舐犊之情，更兼我大汉以信义立国，既已有约在先，自当践诺。”
诸葛瑾一时没反应过来，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
虞翻更是眉头一皱，准备好的诘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就……答应了？
这么干脆？
不讨价还价？
不借机提条件？
关羽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哂笑，面上依旧淡定，却又起了玩心。
“陛下有诏，命羽依前约，礼送朱然将军归吴，不仅如此，陛下还特意嘱咐……”
关羽突然不说了，诸葛亮，虞翻和堂中众人都心里好像有蚂蚁在爬。
“当然是要‘妥善安排，以示郑重’，羽，岂敢不从？”
“呃……关将军深明大义，吴王及外臣，感激不尽！”诸葛瑾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躬身。
虽然觉得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结果是好的就行。
虞翻嘴唇动了动，刚还以为要开始辩论，展示自己的“辩才”。
却发现对方就是在逗自己玩，还直接把路铺平了，还铺上了红毯。
自己那套精心准备的、关于信义、礼法、同盟之道的雄辩，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此时虞翻好像便秘一般，憋得有点难受。
“只是，”关羽话锋又似乎一转，诸葛瑾，虞翻的心又提了起来。
却听关羽道：“只是不知仲翔先生此番前来，除了迎接朱将军，是否还有他意？羽素闻先生学贯古今，辩才无碍，尤擅……‘讨价还价’？”
虞翻脸色一僵，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调侃他。
虞翻也只得挤了一抹微笑，拱手道：“关将军说笑了，翻此番前来，只为迎回同僚，重申旧好，何来‘讨价’之说？”
“吴王与汉中……与大汉陛下，乃同盟之谊，自当以诚相待。”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哈哈哈！”关羽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吓得俩人一哆嗦。
“好一个‘以诚相待’！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既如此……”
“那就请二位先生，还有朱然将军，今晚暂留府中，羽已命人略备薄酒，一来为二位接风，二来……也算为朱将军饯行。”
“我大汉，言出必践，说送归，必不会耽搁，明日，定让朱将军安然登船，顺江东下！至于先生们的那些‘道理’嘛……”
关羽也不再调侃，立刻安排后续，“留待席间，与我这几位粗人属下，饮酒闲谈时再说，如何？”
“左右！去请朱然将军过来，就说，吴王派人接他回家了。”
诸葛瑾和虞翻面面相觑，准备好的所有应对策略、谈判底线、辩难辞锋，在这位关大将军不按常理出牌的“爽快”和隐隐的调侃面前，全都打在了空处。
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能再次机械般的拱手：“多谢……大将军盛情。”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