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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逼你。”刘备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吕常面前三步远停下，看着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长鬓发已见霜色的降将。
“两条路，一，回汉中，朕保你衣食无忧，但你的家人，朕管不着，曹魏更不会管。”
“二，留在长安。朕给你个虚衔，不掌兵，不涉密。但你的家小，朕想法子，接来与你团聚。”
吕常瞪着眼，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刘备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井。“因为你曾是大汉的臣子，因为当年守襄阳，你尽到了本分，更因为——”
“朕这辈子，见过太多忠臣良将，家小零落，死不瞑目，能少一个，是一个。”
吕常僵在那里，脸上的桀骜、防备、强硬，像被打碎的冰，一点点裂开，剥落。
他挺了许久的脊梁，不知不觉，弯下去了一点。
只是那么一点，却像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刘备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对法正摆摆手。
法正上前，“吕将军，一路辛苦，陛下已命人收拾了西城一处安静院落，虽简陋，还算洁净，将军先去歇着，万事……不急。”
吕常被两个沉默的内侍搀扶着，慢慢走出偏殿。
背影佝偻，来时那股劲，散了。
吕常被带走后，刘备揉了揉眉心。
法正低声道：“攻心为上，吕常若软化，对仍在曹营的荆州旧将，是一记无声之锤。”
“郭淮那边呢？”
“马谡日日请教，郭淮滴水不漏，但据观察，其饮食渐少，独坐时多望北窗，心系家小无疑。”
“其人才干，尤通边事羌情，若能为陛下所用，陇右可安。”
法正道，“只是其族在太原，牵连甚广，待陛下北伐中原，取下并州，或许……可再让其他年轻人尝试，或有些不同。”
刘备想了想：“可，多让孩子去郭淮处走动，不必提招揽，只论学问地理即可。”
十月二十五。
杜县城下。
饿得两眼发绿的戴陵及其三千余残兵，终于等来了“赦免”。
当苏则派来的使者与马超的副将完成最后交接，看着那些面黄肌瘦、互相搀扶着走出破败城门的魏军士卒时，双方都松了口气，也都有种荒诞感。
马超自缚至刘备行在请罪，言称围城日久，未能速下。
又“擅自”间歇供给些许食物与敌，有损军威，有违陛下仁德，请求责罚。
刘备看着跪在阶下、神情复杂的马超，心中了然。
马超是想饿死戴陵以绝后患，又恐杀戮过甚损刘备仁名，更怕自己“养寇”之举引来猜忌。
刘备亲自下阶将其扶起。
“孟起请起，杜县小城，负隅顽抗，尔围而不攻，乃为保全士卒性命，减少杀伤，正合朕心。”
“期间偶施小惠，乃仁义之举，何罪之有？至于未能速克，天时地利使然，非战之过。”
拍了拍马超坚实的臂膀：“此番征战，卿屡立战功，朕皆记得，既然戴陵已降，此事便了，卿征战辛苦，且卸甲歇息数日。”
“朕已命人准备车马，送卿回襄阳与家人团聚，过个团圆年，来年春暖，朕还有倚重卿之处。”
马超闻言，愕然抬头，看到刘备眼中并无猜忌，只有温和与些许疲惫的信任。
鼻头一酸，再次下拜，声音微哽：“陛下……臣，叩谢天恩！”
“去吧，朕让人给你带了几坛陈仓匠作营的烈酒，回去好好喝几杯，替朕问夫人安好。”刘备笑着补充。
马超退下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临时府邸，杨千万、阿豹等旧部早已备好简单酒菜，见他归来，面露喜色。
不多时，宫中果然送来数坛贴着陈仓匠造封条的烈酒，更有刘备手书一封写道。
“卿今为汉骠骑，国之柱石，朕之股肱，但放宽心，共享太平。”
马超读罢，将信递给杨千万等人传看，举杯道：“陛下待我至诚！来，满饮此杯！过了年，再为陛下，为大汉，效死力！”
是夜。
马超府中笑声不断，积年的阴霾似乎被这御赐的烈酒和温暖的承诺驱散了不少。
十月二十八。
马良和樊友联名举荐的雍州从事姜维，抵达长安，于行在觐见。
青年身姿挺拔，举止沉稳，虽出身边郡，然谈吐有度，应对清晰。
刘备问及陇西羌汉情势、凉州屯田利弊、陈仓匠营管理诸事，姜维皆能条分缕析，言之有物。
更难得的是，其见解往往能兼顾法度与实情，既有锋芒，又不失圆融。
刘备越看越是喜爱。
这青年身上有种他所欣赏的干练与忠恳，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本就该属于此地的契合感。
“伯约年少才高，屈就州从事，可惜了。”
刘备温言道，“可愿留在朕身边，暂领尚书郎，参赞文书，熟悉朝务？”
姜维心中剧震，尚书郎虽品级未必多高，却是中枢近臣，直达天听！
立刻离席拜倒，“陛下隆恩，维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惟愿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重！”
“好，且先随孝直熟悉事务。”刘备微笑颔首。
姜维从此便随侍法正左右，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各方文书。
他心思缜密，学得快，很快便能帮法正分担不少细务。
法正冷眼旁观，心中暗赞马良、樊友荐人得宜，此子确是可造之材。
十月最后一日。
一封加急驿报送入行在。
刘备正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渭水如带，以及更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
樊友陪在一旁，指点着正在修缮的城墙段落和远处开始冒出些许绿意的越冬麦田。
“陛下！司徒车驾已过陈仓，预计三日后抵达长安！”信使气喘吁吁。
刘备接过帛书，看完，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舒心的笑容。他将帛书递给法正：“孔明要到了。”
法正也笑了，“司徒至，关中可大定矣。”
刘备望着驿道方向，仿佛已能看到那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正乘着车驾，带着整个大汉的行政中枢与未来蓝图，正穿过秦岭古道，向这座百废待兴的旧都行来。
风依旧寒冷，但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正在被一点点修补的长安城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