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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乾坤……”刘备低声重复，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深深恐惧的光芒。
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胸，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这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宏大抱负与沉重压力，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朕……六十二了，子和。”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惧老，而是恨时光之短。
“非是四十二，你所言诸事，浩如烟海，艰若移山，朕在有生之年，能见其一二成就，恐已是上天眷顾。”
樊友更加急切：“陛下如今坐拥荆益，全取雍凉，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大业方兴，正是奋发之时，怎能言老！”
刘备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面色泛红的重臣，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烫伤他那久经沧桑的心。
朕这是泄气？
刘备心中苦笑，朕这是被你画的饼，撑得有些心悸了。
那饼太大，太香，却也……太烫手，太遥远。
若不是樊友功绩在那放着，绝对会让人将他下大狱，完全就是疯了，比秦始皇还疯狂。
“朕……知晓了，你且先退下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暂勿外传，安置家眷、清点府库诸事，还需你多费心。”
“……臣，遵旨。”樊友看出刘备的倦意与那一丝复杂的退缩，心中既感失落，又觉理解。
自己扔出的东西太过惊人。
樊友走后，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法正缓缓转出，脸上惯有的讥诮与锐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撼与沉思，甚至有一丝茫然。
走到刘备身旁，望着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到樊友离去的身影。
“陛下，臣虽猜到他所谋者大，却未想到……大到这般地步，这已非变法，简直是……重开天地。”
“若……若真能成其万一……”
刘备也望着殿门，仿佛在看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将来。
“孝直，你后悔收这个弟子了吗？”他没有回答法正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法正苦笑，那笑容里满是复杂：“悔？或许有吧，知晓太多，未必是福，但……更多的是怕。”
“怕他走得太快，怕这艘刚刚修补好的船，承载不起如此风浪，也怕……”
他看向刘备，没有说下去。
怕您来不及看到，甚至来不及为这风浪掌稳舵。
这句话，两人心照不宣。
“若是孔明在此，听了子和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刘备忽然道，语气有些奇异。
几乎是同时，法正也低声道：“真想看看，孔明那总是成竹在胸的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刘备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都压下去。
“朕本想，待长安安定，论功行赏，酬你和子和等功臣。”
“然子和已是前将军、陈仓侯，督西北军事，开府治事，位已显，爵已尊。”
刘备目光转向法正，带着一丝深意，“孝直，你以为，当如何？”
法正心领神会，知道刘备在问对樊友的安排。
沉吟片刻，道：“子和之志……亦需疏导，陛下，可加其与臣共录尚书事，参决机要。”
“一则，以其前将军、督西北军事之本职，加参中枢，名正言顺，可使其经略关中、陇右之策，直达天听，与朝廷大政相协。”
“二则，其开府之权仍在，于西北可专断一方，于中枢又可与臣及孔明共议大计，恰可将其诸多……”
“构想，纳入朝廷章程，徐徐图之，不致如无缰野马。”
“三则，录尚书事乃殊荣，亦是重任，可安其心，亦可使朝野知晓陛下信重，堵悠悠之口。”
“录尚书事……”刘备缓缓点头，“加此职，使其可参预核心机密，总领文书，审核奏章，其关于田制、税赋、百工等条陈，便可经尚书台议处，不再只是私下狂想。”
“好，便如此，明日即下诏，加樊友录尚书事，仍领前将军、督西北诸军事、陈仓侯如故，开府如故。”
“令其佐益德安定三辅，所提诸事，可具表以闻。”
“陛下圣明。”法正躬身。
这既是对樊友的进一步重用和信任，将其拉入最高决策圈，也是一种巧妙的约束和引导。
将那些惊天动地的想法，纳入“尚书台议处”、“具表以闻”的正式渠道，总比任其在外面如野火般蔓延要好。
这徒弟，终究是被陛下放在了既能发光发热，又更便于看顾的位置。
“先不去想那许多了。”刘备最终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只是深处那一点被点燃的火星，再也无法完全熄灭。
“当务之急，是稳固雍凉，经略关中，东向以观天下之变，子和所言……且留待他日吧，只是……”
“他所提诸事，凡于眼下有利，于民有益者，可暗中留意，徐徐图之。”
“譬如那常平仓，医官推广，乃至……研习百工之利，可让孔明酌情考量，谨慎试行。”
“臣明白。”法正躬身。
刘备心动了，但也怕了。
这颗树，今夜已种下，它会沉睡，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巨木，或是……带来不可预知的风暴？